上一次见张武陵伤心,是延嘉十年陈妙登仙逝,因其容貌不改,青丝不白,更有救死扶伤的仁爱之心,便传出了她得道成仙的说法。

陈妙登下葬那一天,全城百姓都上山祭拜,声声哭泣。张武陵始终跪在旁侧,垂着头,看不清神情,只有仔细观察,才能发现他的胸膛在颤抖。

崔文孺恍然察觉:他又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先是应举遭人谗毁,后是师长离世,张武陵依旧如故,巡山,浇园,洒扫,研读道书,无人时刻,他撞响钟楼的古钟,山间的云雾渐散。

张武陵出家做道士,俗世的烦恼却不放过他。这个冬天,杨柳班千里迢迢载来韦愿做他的拂尘童子;再过不久,落魄秀才黄焉敲响子虚观的大门,前来投宿。

这些都是很久前的故事了,不值一提。永平二年,秦淮河上一艘乌篷船,荡荡悠悠地驶入迷离的七夕夜。

他们没有聊邝正音,没有聊大报恩寺的法会,没有聊任何不开心的事情。崔文孺问张武陵病情如何,最近睡得好么。

张武陵说还是睡得浅,醒了就看书。

“你要不要到琅嬛阁来?”陆凭之问道。

陆家的琅嬛阁天下闻名,张武陵费了很大工夫才征得陆家家主陆元直同意,入阁笔录,充盈子虚观的书库。

为了躲避张武陵,陆凭之鲜少去琅嬛阁,除非被他大哥罚写,才一只眼睛觑着张武陵,一只眼睛盯着书本,慢吞吞动笔。

“五年前你看的那本《异物志》没人动过,”陆凭之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当然是我大哥吩咐的,你想去的话,他不会不答应。”

“想来陆三公子也答应?”张武陵明知故问,不禁一笑,珍珠挂坠从衣襟里掉出来。

陆凭之又气又恼,张武陵的瞳孔中漂浮了江水、蓬船和他的倒影,使人心摇。

“水晶馆没见你分一个眼神出来,这么个破珠子,你却这么宝贝!”

陆凭之专门有座水晶馆,收藏商周彝鼎,汉代玉器,晋唐法帖。他好古,也不薄今,本朝的雕红漆器、外来的宝石项链,全是陆凭之的渔猎之物。

“水晶馆梁上的道符玉牌是我一手勒画,我怎会不放在眼里?”当时张武陵正为上京告御状挣路费,这镇宅玉符可谓解了燃眉之急。

陆凭之有点脸热:“你知道就好!”

张武陵又道:“不过它不是普通珠子,是无数条人命。”

崔文孺连问:“你惹上人命官司了?”

“嗯,很多。”张武陵的答复像玩笑话。

他大叹一口气:“我搞不明白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陆凭之坐直了身子,此人愚钝,当下竟有几分直觉:“是金丹案吗?”

秦淮河仿佛绸缎一般细腻明亮,波光没有月光皎洁,却多几分晶莹,溶溶地映在张武陵脸上,他没有什么神情,水光涌动时像零零落落的笑意。

“先帝赦我‘蛊惑人心’之罪,令我‘自去修行’,好险保住了一命,金丹案既已水落石出,我去哪摊上人命官司?”

崔文孺突然有点晕船,靠着窗户,好几次想跳下河去。陆凭之不知道金丹案的底细,他却了然于心。

五年前崔文孺主动入局,一开始不是为了什么大道理,他只是冲自己的私心,还清张武陵的债,方能继续做他的君子。

当时他和张武陵有半年不见了,崔文孺忙于备考,张武陵更不必说,道观清修,每每下山,都是替人看病驱邪。

清早仆人来报,张武陵门外求见,崔文孺格外惊喜,匆匆忙忙打理好仪容,便去花厅会客。张武陵一袭简朴的青衣道袍,木簪束发,身边跟着拂尘童子,崔少川早来一步,正给他倒茶。

“我哥来了,那我就先去找陆凭之。”崔少川礼貌地笑了笑,把主人位让给崔文孺。

金丹案查抄出来的账簿和名册,存放在衙署后头的仓库里,看守的小吏是崔家远亲。张武陵前来拜访崔文孺,意在请他相助,入内一观。

崔文孺一瞬间想明白里面的关窍,他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读书人,相反消息很灵通,金丹案兹事体大,以他的判断,金陵恐怕要乱。

“此案并不简单,尽早抽身为妙。”

张武陵的洞察力不输崔文孺,但他做不到置身事外。

“坟盖山上血肉狼藉,我亲眼目睹,是绝对不肯善罢甘休的。”

崔文孺自认为亏欠于他,张武陵要去,就陪他去。

傍晚,一排排书架中间,两个年轻人挤在角落里,席地而坐,一人研墨,一人抄写。四周是灰尘和潮湿的气息,只点了一根蜡烛,崔文孺鼻尖冒汗,轻声问:“有什么不对劲吗?”

张武陵轻笑,名册上白纸黑字,像死而不腐的僵尸,令人毛骨悚然。各司各部,文武官员,士族缙绅,皆有记录。吃人的妖孽,就在京师之中。

崔文孺的目光向下,却被张武陵叫停。

“别看,蹚浑水。”

“我要看。”

他决意跟张武陵蹚浑水。

饮马园的庆功宴上,儒生舞剑,秀士欢歌。韦愿的名声渐渐传出去了,不少人围着他询问金丹案的细节,特别是陆凭之,花蝴蝶似的绕着韦愿转。

彼时崔文孺满心欢喜,开怀大笑,一错眼,就见张武陵站在桂花树下赏月,眼梢含着细微的忧虑。

他察觉了崔文孺的目光,转过头来,举杯道:“文孺兄,干杯。”

崔文孺很想问他为何发愁,但只是饮下杯中美酒,说:“干杯。”

后来天子金口玉言,“山中清修,不得入世”的御令一出,张武陵侥幸不死,却也永远只能在山里做道士。

竹篙拨水悠长,捣衣声入灯中。

韦愿是在乌有山下遇见张武陵,两人失散后,他和黑马沿河岸寻找张武陵的身影,后来实在找不到,便抱着一丝希望回子虚观。

隔着好远一段距离,列缺便挣脱韦愿的牵绳,快步跑到张武陵身边和他碰额头,碰了额头后还要打着哼哼,让张武陵摸它的鼻子,很委屈的样子。张武陵也依它,亲昵地跟它贴着脸再三道歉。

韦愿落后几步,头发凌乱,满身尘土,关心张武陵的话语还没出口,眼前忽然映入一条红头绳。

“好在没丢,喏,给你的。”

张武陵在灯市街流离时,跟卖货郎买了一缕簇新的红头绳,他直觉要送给谁,但想不起来,眼下见到韦愿,福至心灵。

据说在七夕,体弱多病的孩子系上红头绳,可以保佑健康长寿。韦愿自十三岁养在他身边,每年张武陵都用红绳缠住他的头发,讨个好意头。离开的时间久了,他还有点不习惯,韦愿已经长大成人。

韦愿不知做何神情,将湿漉漉的红头绳放在胸膛处,说:“多谢公子。”

他刚拜入子虚观时,瘦瘦巴巴一个小孩儿,小心翼翼跟张武陵说,自己干活很利索。张武陵却没什么让韦愿做的,就把拂尘给韦愿,让他帮忙拿着,做他的拂尘童子。

“我小时候也是姥姥的拂尘童子。”张武陵说。

——他小时候肯定唇红齿白,聪明可爱。韦愿暗自想着。

他跟在张武陵身后,听惯了的风声使人神清,烦闷的山路不再漫长。云彩如流水飘荡至山林间,涛声如海,一浪一浪的潮涌打碎他们的影子。

命不久矣究竟是多久?一个月,一年,十年,都不算久。

韦愿十分忌讳谈论张武陵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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