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年来,少师病了一场。病得不算重,只是年纪大了,拖了两个月也没好全。他躺在乐府后面的小屋里,那屋子朝北,常年不见太阳,药味和霉味混在一起,很闷。弄玉去看他。她是偷偷去的,谁也没告诉,只带了阿禾。她那时八岁,走路已经很稳了,一路上绕过三道院墙,走得没让人发现。推门的时候,少师正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房梁。"女公子?"他试着坐起来。"你躺着。"弄玉说。她走过去,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她看见少师的手瘦得只剩一层皮,指节粗大,是握了一辈子乐器的手。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少师先开口:"女公子这几日,吹了么?""吹了。""吹的什么?"弄玉顿了一下。"《采菽》。"少师"哦"了一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说:"女公子,你把墙角那个匣子拿过来。"弄玉起身,在墙角找到一个旧木匣。匣子很轻,她提起来的时候,里面有个什么东西滚了一下。她打开。里面是一只陶埙。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就是最寻常的那种,陶土烧的,颜色发暗,边上一处还缺了个小口。它比弄玉的手掌还小些,风孔朝上,吹口在顶端。"这是……""这是臣十一岁那年,那个赶车的老人给臣的。"少师说,"臣没敢吹。藏了六十年。"弄玉把陶埙捧在手里。陶埙是凉的,比玉笙凉得多,但捧久了,慢慢就染上了手心的温度。"你要我吹么?"她问。"臣不要你吹。"少师说,"臣把它给你。"弄玉抬起头,看着他。"女公子往后会遇到很多说'不成调'的人。"少师慢慢地说,"臣从前也说过。臣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臣到现在也不觉得那句话错了——乐有乐统,这是真的。可臣那日忘了说另一半。""什么?""乐统是人定的。"少师说,"人定乐统的时候,乐的源头,是有人在田里喊号子,有人在山上唱歌,有人夜里睡不着,编了一支谁都不知道的调子。乐统是从那里来的。它不是钉在地上的。"他咳了两声,喘了一会儿。"女公子听见的那些声音,"他说,"它们不写在谱上,可它们在谱的来处。"弄玉的眼睛湿了。她那时候还不能完全听懂这番话。她只是本能地感到,这位老人把一样极重的东西交给了她,重得她的两只小手几乎捧不住。"那我把它们吹出来,"她说,"吹得规规矩矩的,好不好?"少师笑了。"不必。"他说,"你不必吹得规规矩矩。你就吹你听见的。至于它成不成调——"他顿了顿。"让往后的人说去。"从少师那间小屋出来,弄玉在乐府的院子里站了很久。阿禾替她拢了拢披风:"女公子,回吧,外头风大。"弄玉没动。她手里捧着那只陶埙,低头看着。"阿禾。"她说。"嗯?""你说,少师爷爷为什么要把这个给我?"阿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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