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娘子把一双做好的鞋搁在案上，纪令舒先将底册往里挪了挪。
“不是给你的。”林娘子道。
她手还停在半空，对方已经笑起来：“瞧这脸。真给你，也得先量量脚。叫你替我看着，我去同韩嫂说一声，回来取。”
纪令舒把鞋往案角安稳放好，嘴里却不肯输：“我是在想，您不能把鞋压在客人的纸上。”
“行，是我说错了，你只怕压纸。”
林娘子去炉边讨水喝。纪令舒低头接着写，过了两行，仍觉得自己方才那只忙着腾地方的手实在太快。
新案在这里快满三旬。第一旬未满时，她还天天想十日到了要不要续，真到日子，客人拿着两张纸来，她接过，摆开，手下顺得已经不记得从前怎样抱笔盒。韩嫂将钱收进罐，照旧去看炉火，她也就又留下一旬。
第二旬到日子时，她已知道钱罐放在哪里，韩嫂也知道她会留这段墙，只问这回还从今日算不算。她们照旧一旬一议，谁也没把那十文含混过去。
这几旬的活没有哪一宗像第一日那样闹得满街看。有时是念一封信，有时东家要走，叫伙计来补一句送到哪里。答不出的话，她让人回去问；问得齐的，坐着写好便收钱。她仍空等过午前，也曾到客人柜前等了半晌，回来只够吃一张凉饼。
也有人不进门，只从巷口喊一声纪姑娘在不在。最早她每听一声都起身，后来知道其中一位总是先来借笔，借完还得坐下磨墨，旁边另有客，便先把那人安顿到不碍事的地方。她并不次次喜欢做这些细碎事。忙起来，听人说只添一句，心里也会犯嘀咕：这一个的末一句，恰好叫后面那个人多等一会儿。
可她留过一个急着回乡的人，叫他先别封信，方才报的日子同前面不对。那人重新想起早走了一天的船，改了半行，连声道谢。她自己也有高兴得很实在的时候，觉得今日坐在这儿，确是做成了一件旁人需要的事。
没人的午前，她渐渐不再把凳子擦一遍又一遍，拿几张旧纸看自己先前写过什么。隔着日子，有些话竟比当时听得更明白：原来那位东家急着走，伙计反复问的却是他走以后怎么办。林娘子在炉边见她低头看纸，便笑她客人走了还在做活，伸手将底册合了一半，留出放饼的地方。
屋顶的钱一点点添着。先前漏水处已用席遮住，遇上急雨，盆还是要放。床边有了小几，灯终于不用同枕头抢位置，她有一晚翻了几页旧纸，困了便合上，吹灯时没有碰翻一件东西，自己都觉得好笑。
林娘子近日来过两回，一回留字，一回什么也没托，只坐着吃饼。她不爱焦透的边，说费牙，纪令舒便把自己那一块焦边护得更紧。两人谈过衣裳，谈过哪家丈夫肯把量好的身量背错，也谈过旧铺前那两个成日争短长的买绳客。
这天林娘子喝完水回来，才提起要再找料。纪令舒说已经替另外两家留意一小包，若看得上，几家合拿，省一次搬送。
“你如今连布也做了？”
“只替他们归拢、跑腿。货是各家自己看，银子也是各家自己付。”
她答得利索。自己能放下多少布本，她心里有数，屋顶那份钱更不想拿出去等。只是先后两个客人都嫌各找一趟麻烦，她便将两家的话放到了一起，托洪牙人寻能合拿的货。
洪起先听她说，眯眼问是不是自己也想存布。她说没有，他才拿一张货目给看：“不存便好。想得出卖给谁，同卖得掉，可是两回事。”
她听着不甚顺耳，却把这话记住了。
隔日午后，三家到货铺看布。做短褂的师傅只取一匹，替两户捎货的汉子要两匹，剩下一匹留给林娘子挑。不是谁的姓名已经写上便非拿不可，纪令舒先把这句话讲过，连每家三文归拢跑腿的钱也说在前头。
四匹布码在长板上，货主摊开一角，又将整包价报给他们。洪牙人站在门旁，朝纪令舒看一眼，像在等她把这几个人如何认货讲明白。
她确实预备过。哪家看哪匹，取后各送哪里，遇上一家不肯拿，先别叫脚夫起担。这些话昨日写在册里，今日当着人说，比自己在家念一遍有用得多。两个客人很快看定，把银子取出，她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线也渐渐松了。
林娘子看得最慢。
这回是色浅些的棉布，铺开时很平整，手一托，便托出一个挺阔的弧。林娘子先摸布边，再把中间一段向光里撑开。她同货主问过有没有下过水的样，货主说这一包新来，还未留样，能剪一小片给试。
“我带回去，明日再来。”她说。
“明日来可以。这个包价，得今日一起认。两位已经要走，不能叫他们也搁在这里。”
做短褂的说自己赶着裁，等不得明日；另一位还有车，留过夜又要多花一笔。两人都没催林，只在旁边将自己那几匹翻好，等后头怎样办。
纪令舒想请货主单留这一匹。货主不肯照整包价单押一匹在柜上，倒愿现在剪样，叫他们坐着等。林娘子看一眼门外的日头，便摇头，浸过还要晾干，这会儿等下去，自己今日赶不回了。
洪牙人走过来，问她要做什么。林说外袖，若洗后软散了，裁里衬也能用，只是手头有两件已经等着外料。他摸了摸布，没替她断好坏，只道这价如今不算贵，另寻也未必有。
“要不你先挑定这一匹，我再替你问别人有没有旧样。”
“旧样不是这一匹。”林娘子答。
洪也没恼，将手收回，说那就自己定。纪令舒站在旁边，看那匹布被林翻起又放下，隐隐觉得她仍是中意的，否则早已像上回那样，干脆说不行。自己今日约了三家，四匹正好分开，连出门往哪边走都问清了，若在这里散一头，又得将所有话重新讲一遍。
脚夫在门外将担杠换到另一肩，问现在起不起。纪令舒说稍候，答完，心里先替那工夫算了一回。没有人要她担这口气，偏几个人都看向她，像这宗事成不成，就在她接下来一句。
林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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