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在瞬息间被冻入冰面,紧接着那冰面下的深水里生出熊熊火焰,咆哮着窜出天际,将冰寒蒸发殆尽。

一院子黑压压的人,被青莲色灵息牢牢摁进泥泞里,形容狼狈,挣脱不得。然而,强势的灵息能禁锢人们的行动,却阻止不了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仇视地蹬向余端。

暗夜的小院里,万籁俱寂,只有火把偶尔晃动发出的噗嗤声。

余端环视一圈院内或悲切、或歇斯底里的面孔,他面色分毫不显,伸手轻拍了拍攸止:“好了,没事了,把刀放下吧。”

话音未落,余端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骨感分明的肩膀颤了一颤,小姑娘握刀的手不仅没放,反而受惊似地往里送了一分,她一双杏眼坚韧冷静,盛着几分迟疑与试探,抬头扫了一眼余端,被余端不闪不避的平和目光抓了个正着。

两人对视片刻,余端叹了口气:“忙了一天不累吗?走了,回家吃饭,面都坨了。”说着,他一手握住攸止的肩,一手握着攸止的手,轻柔却有力地掰开她的手指,拿下匕首。刀柄上湿润的水意透过皮肤浸到余端的掌心里,余端小指不自觉摩挲片刻,一个念头后知后觉闪过心头,是小姑娘紧张得淌了汗。

他收刀回鞘,倾身弯腰,一手仍是握着肩,一手穿过小姑娘的腿弯,稍一使力,便将人拎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朱红大门早在余端来时便被轰开,此刻两扇大门正密实地反嵌入墙内,院外一览无余。

余端提步要走,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嘶哑凄厉地喝问:“余素行,你不能放她走。你瞧瞧、你瞧瞧这岛上如今的光景,你害了我们还不算,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救命的法子,你还要把这姑娘放走!你把她带走了,我们上哪再去找一个净愈灵技师,又有哪一个净愈灵技师肯多看我们一眼!你非要这整座岛化为妄灵之岛,沉入疫海才甘心吗?!”

余端猝然停住脚步,随即一阵奇异的麻痒自脖颈窜下脊椎,余端视线往下盯了一眼小姑娘悬在自己颈侧的手。那手停的位置恰到好处,气管旁开两指左右,正下方便是颈总动脉。他不着痕迹地弯了下嘴角,他敢笃定,自己只要露出一分回头的意思,今晚就要成为第二个被小姑娘拿着刀威胁的人了。

余端偏头回顾。镇长就被灵息压制在火炉旁,红红火光映在他的面颊,他挣扎着在地面挪动,指甲在地面留下一道道断续的痕迹,他费劲儿仰头望着余端,那目光里有恨意、不忍、乞求。

余端闭上眼睛,复又睁开,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的复杂心绪便消失殆尽,只剩下可怕的理智与淡漠:“张叔。”,随着这一声落下,余端一侧脖颈都被满是伤痕的粗粝手指紧紧按住了,那双手再不像片刻前那样,只是虚虚搭在脖颈旁。

余端不去管,继续注视着镇长道:“所以呢,这一切,和这个小姑娘有任何关系吗?若不是她出手相救,你们本没有拿棍棒指着她的机会,早死了,烂在泥里了。”他顿了顿:“连我也一道,泡在泥里了。”

镇长眼里流下浑浊的泪水,他不死心道:“她与这一切脱不了干系,否则又怎会如此巧合地出现在这里!况且,对妄灵之息最熟悉的就是他们净愈灵技师,岛上泛滥的妄灵之息说不定就是她干的,她死有余辜!”

余端闻听此言,突兀地笑了下,此刻那双眼里真是一丝情绪也没有了:“你知道。你心里清楚地知道不是她。你只是想要活命,想要为自己找个当刽子手的理由。这个理由骗过你自己了吗?”

余端突然就觉得很疲惫,这种疲惫与黯蚀所带来的截然不同,它还与深藏的失望交织。他一言不发,这次是真真切切地走了。

夜风里传来他飘渺的回答:“我会让一切恢复如初,但代价不该由一个无辜的小孩来承担。”

***

余端驮着攸止在寒夜里信步而去。月光下,一大一小的两条影子与婆娑树影交融,只有寒风刮过耳边的声音。

攸止坐在余端的肩上,不着痕迹的偏头,居高临下地打量这个男人。倘或余端抬头瞧她,她早早便把视线移开,只假装盯着地面的影子发愣。攸止此刻心中是说不上来的矛盾感想:

一方面,前阵子她灵息不要银子似地往这个男人身上倾注,盼着这个倒霉鬼兼“罪魁祸首”早些醒来,弄清楚岛上状况,她好早早启程赶路,和阿姐一道回家去。话说回来,好吧,灵息确实是不要银子的。

另一方面,她一个人自在地活了好几天,完全没把自己救的这个人当作具有行为能力的成年男人,现在好了,这人醒了,还救了自己,以至于现在不得不去打起精神来揣摩对方的态度,才好谈判。

不然看方才的架势,真要打起来,攸止不觉得自己能揍服余端。嗯······至少现在不能,以后的事情晚上梦里在想吧。

余端是能感受到小姑娘时不时抛过来的打量目光的,他偶尔抬头去看,还能瞧见她一双颇为灵动的眼睛滴溜转着,不知是不是在想什么坏主意。

腊月的天,又是早已入更,风寒入骨。余端心里有些来的时候太着急,没带件厚外套出来,小姑娘瘦得都不到她胸膛高,按理可以裹进怀里替她挡一挡这刺骨的风——如果她还是个稚龄小孩的话。

“冷不冷?马上就到了。饿不饿?等会儿回家给你下碗热面条。”余端清淡温和的嗓音传入攸止耳中。

攸止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环顾四周,而后回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这不是回住处的路,你要带我去哪儿?”

“唔,”余端慢悠悠道:“你挑的那破屋都烂成筛子了,不怕哪天塌掉了把你这小身板压在里头呀?镇上不是有漂亮的大屋子,为什么不去呢?带你去我家。”

攸止本想反驳说,要是塌了就拿你顶在上边,但她及时住了嘴;继而又想问,你家居然是岛上的吗?又觉得自己在问废话,这一点从余端心绪世界里旧疮呈现的记忆,以及余端方才称呼镇长“张叔”可以轻易推测出。于是攸止想了想,直截了当地,问了一个非常尖锐的问题:“那个想杀你,最后却没杀,反而把你挂在女君圣像上的黑衣男子是什么人?”

余端闻言挑起眉梢,那笑里带着一分危险的意味,与他冷冽的长相完全不相符,他反问道:“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怎么样?那你告诉我,教你听澜与篆念的是谁?姬素舒,还是······沈乐生?”

攸止不可能主动告知乐生的存在,但她到底年纪小,骤然一缩又迅速平静下来的瞳孔,尽管变化只有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仍是被余端精准捕捉。

余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也毫不吝惜地为攸止解惑:“是我······阿弟。”

“你阿弟?他为什么······”攸止的话没说完,便被余端拖着腋下,像拎猫崽似地拎下来,稳稳放到地面上。

她还要再问,却被余端轻轻推了一把:“到了,进去吧。”

随着这一声话落,余端打了个响指,青莲色的灵息倾泻而出,眼前黑洞洞的大宅院依次亮起暖黄的灯光。

暖黄的光落在攸止怔怔的面容上,这一刻她仿佛像话本子里上京赶考,猝然见着繁华的穷书生,心底冒出一两分不知所措来。

余端打量了这呆愣愣的小姑娘,心想怎么时而机灵,时而呆傻呢,而后他劈手拿过小姑娘手里紧握了一路的刀,不容分说地收起来,拎起攸止走入院内。

攸止被缴械后,徒劳地在半空挣扎了片刻,就摆烂似地停止折腾,视线不住在院里梭巡,打量起倒霉鬼的家来。

姓余的倒霉鬼把叫攸止的猫崽子放在入门处的宽敞厅堂,而后七拐八拐地在房间里翻找,片刻后他一手提着一个装着衣物的藤篮,另一手重新拎起攸止,把这两样一股脑塞进一座铺着圆润石子的室内隔间,合上门就走了。

“一身脏兮兮的,赶紧洗洗,洗完出来吃饭。”

攸止狐疑地拎起自己的衣角,凑在鼻下闻了闻,没臭呀,不过脏倒是真脏,自从上岛以来,先是差点从山路上滚下海里去,再是跳了一把圣像,摔出一身伤,再是在破屋子里风餐露宿地住好几天,风里来雨里去地救人,根本没有洗漱的条件。

若不是余端提醒,攸止也想不起来这事儿。大半年来,她流离失所,漂泊无依,早已忘了有家的寻常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攸止低头盯着地面的石子漫无目的地发呆,一边在心里不服气道:“倒霉鬼分明比我还惨兮兮,倒反过来说我脏,哼,算了,看在他倒霉的份儿上。”

然而还不等攸止在心里把一箩筐的话吐槽完,也不等她把地面的圆润石子瞧出个花来,青莲色的灵息流淌,头顶突然洒下一阵莲蓬似的暖热水流,她被淋了个落汤鸡,于是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一边沐浴起来。

等攸止穿好衣服,趿着鞋一身清爽地走出浴房时,她秀气小巧的鼻子轻微耸动,灵敏的嗅觉便闻到了馥郁浓厚的面汤香味。

余端端着两碗阳春面自厨房走出,偏头上下打量了攸止一遍,随口道:“看着还挺合身,先穿着吧,这是我小时候的衣服。过来吃饭。”

攸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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