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狮子营·一师首攻
火塘边,幺娃已经钻进了被窝,只露个脑袋,眼睛却睁得溜圆。
“爷爷,你不是说,明晚才讲狮子营?”
“天冷了,等不得明晚。”木生爷爷说,“这故事,憋在我心里头,跟那年的火药似的,不点它,它自己也要炸。你就当是,提前一晚。”
他往火塘里丢了两根松明。松明子滋滋响,火光一下子蹿高,把屋梁照得明晃晃的。墙上,挂着一顶旧斗笠,一个背篼,还有一杆老秤。木生爷爷望着那杆秤,说:
“狮子营那几枪,是从正月初二响起的。”
“幺娃,你见过炮吗?”木生爷爷问。
“见过,电影上见过。”
“电影上的炮,一响一大片。”木生爷爷说,“那年,红军在狮子营,用的是土炮,还有一门从江西抬来的迫击炮。可那炮,扛不上营盘的陡坡。他们在后山架炮,轰了一阵,也没轰开那石头墙。后来,又想了个法子,放火。”
“放火?”
“嗯。棉絮、干竹,浇上煤油,点着了,往营盘里扔。那火苗子,呼呼的,映红了半边天。”
幺娃睁大了眼。
“可你猜怎么着?”木生爷爷说,“营盘上的人,早备好了竹筒子。竹筒子里灌上水,一头按个小眼,跟水枪似的。火一近,他们就喷水。那水柱,能把火苗子压下去。红军放了几回火,都被他们扑灭了。”
“那……没烧成?”
“没烧成。”木生爷爷说,“所以这狮子营,到末了,也没打下来。”
——
正月初二,木生没跟爹去带路。爹去了双河场那边,说是红军要过五显坝,请他带一段。木生留在家里,跟娘烧火。
天是灰的。云低得压着山尖,雪粒子零零星星地飘,落在地上,不化,铺成薄薄的一层。木生蹲在灶前,往灶膛里塞苞谷秆。苞谷秆烧起来,噼里啪啦,火苗一蹿一蹿,把木生的脸烤得发烫。
午后,山梁上传来枪声。
第一声,木生没在意。山里打猎的,过年放炮仗的,都是这个响。第二声、第三声连起来的时候,木生手里的柴火,啪地掉在地上。
娘从里屋出来,脸色白了。“是枪响。”她说,“扎西方向。”
木生跑到门口,往南边望。南边的山,把扎西县城挡住了。可枪声能翻山,一声接一声,像炒豆子,闷闷的,从山那边滚过来。
“娘,红军打起来了。”
“作孽。”娘把木生拽回屋,插上门闩,“躲着,别出去。”
木生哪里坐得住。他爬上墙头,踮着脚,往南看。山那边,天还是灰的,可偶尔,能看见一线火光,一闪,又灭了。
那是枪口的火。
——
扎西县城,正月初二。
红一军团一师,从双河场、五显坝一路压过来。
他们走了一天一夜,翻了三道梁子,鞋底子磨穿了,脚上裹着破布。可队伍的队形不散,枪尖子朝前,一个跟着一个。先头的侦察连,贴着山脚,猫着腰,往县城摸。
县城里,早乱成一锅粥。
杨冠群下令关了城门。可这县城,城门关得住人,关不住风声。共军要来的消息,头天夜里就传遍了。街面上的铺子,一家接一家地上门板。挑水卖菜的、赶场的、摆摊的,全散了。只有几条野狗,在空荡荡的街上乱窜。
县城的保卫队、常备队,被杨冠群一抽,抽到了狮子营。剩下几个没来得及跑的,缩在城门楼子里,枪都端不稳。
共军的先头,是从北边过来的。
他们没进城,先绕到城北,看那座狮子营。
狮子营,就蹲在县城北面。那是一座孤零零的山,南面是数丈高的悬岩,像刀劈的;东西北三面,都是陡坡,长满荆棘。山顶是一块平地,约莫十来亩。围墙上,四角有碉楼,西北角还有个炮台。围墙丈把高,石头垒的,上头留着一排枪眼。
杨冠群带着两百多号人,就缩在这上头。
这营盘,是个天生的堡垒。攻打的人,从三面陡坡往上爬,爬一步,滑两步,还要挨上头枪眼里射下来的子弹。南面的悬岩,更是连猴子都攀不上。
共军的先头,在营盘下头看了半晌,没动手,退回去,等大部队。
木生后来听人说,这狮子营,是有来历的。前清的扎西汛,就在这里设过汛兵;民国的镇彝剿匪,也在这里驻过兵。多少年了,这营盘还没被谁攻破过。杨冠群选中这里,不是没道理。他把这里当成了他最后的棺材本——守住了,他还能当他的县长;守不住,他也能多拉几个垫背的。
——
木生后来听人说,共军一师在营盘下头,把地形摸了个透。
他们派人绕着狮子营,转了一圈,又转一圈。有人爬到对面的山梁上,用望远镜看,看了半天,下来直摇头。
“难打。”那人说,“三面陡坡,一面悬岩。上头有碉楼,有炮台,还有围墙。我们没重炮,硬冲,就是拿人命填。”
可上头的命令,是“打”。
不是要打下这营盘,是要打出个声势来,把杨冠群那帮人,死死钉在营盘上,不敢露头,不敢下山骚扰。
于是,一师把兵力展开,从三面,把狮子营围了起来。
围攻,从午后开始。
枪一响,山坳里的回声,一层一层地荡。共军的枪,是汉阳造、老套筒,打得响,却打不透那石头围墙。子弹打在墙上,迸出火星子,墙皮掉渣,墙身纹丝不动。
木生后来说,那枪声,跟过年放炮不一样。过年的炮,是散的,乱的,图个热闹。这枪声,是齐的,密的,像有人在用一把大梳子,一下一下地梳那山。梳到哪儿,哪儿就掉一溜皮。
营盘上,也开枪了。他们居高临下,子弹从枪眼里射出来,像一条条毒蛇,往下扑。共军的战士,卧在坡下的石头后面,往上还击。坡上光秃秃的,没有遮拦,人往上冲,就成了活靶子。
冲了两次,都没上去。
第一次,冲上去二十几个,爬到半坡,上头一阵排枪,撂倒了好几个,剩下的滚了下来。滚下来的人,身上扎满了荆棘刺,脸上、手上,全是血道子。
第二次,换了个方向,从东面攻。东面的坡,稍微缓些。可上头的人早料到了,把火力集中到东面。子弹嗖嗖地往下飞,把坡上的雪都打得乱溅。
两个战士,抬着一个伤兵,从坡上退下来。伤兵的大腿中了枪,血把绑腿都染红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可脸色白得像纸。
木生没亲眼看见这些。这些,是他后来从别的带路的、从抬担架的民夫嘴里,一点一点听来的。
那些民夫说,共军打狮子营,不像是在打仗,倒像是在拿命去撞一面墙。撞一次,弹回来,撞两次,又弹回来。可他们不退,也不哭,只是把死了的兄弟往旁边一搁,接着冲。
“他们图个啥?”有民夫问。
没人答得上来。
——
他只记得,那天傍晚,枪声停了。
天擦黑,共军抬着伤员,撤到了山脚。雪地里,留下一条条拖痕,深一道浅一道,红的。
——
营盘上,杨冠群在碉楼里,坐不住了。
他听到枪声稀下来,从枪眼里往下看,看见共军退了。他心里一松,可又不敢松得太早。
“共军退了?”他问。
“退了。”耿宪文站在他身后,语气里藏着一丝得意,“我早说过,这营盘,他们啃不动。”
杨冠群没接话。他望着山脚,共军并没有走远。他们只是退到了坡下,重新集结。天擦黑,能看见人影晃动,还有几处火光,在升起来。
“他们在埋锅造饭。”杨冠群说。
“让他们造。”耿宪文说,“我们粮足水足,守他十天半月不在话下。他们拖不起,最多两三天,就得走。”
杨冠群点点头。可不知怎的,他望着山脚那几处火光,心里头,却踏实不下来。
那火光,像眼睛。一眨一眨的,盯着他。
他想起头年那个算命瞎子的话:“乙亥之年,贵人北来,县主有惊无险。”有惊无险,四个字,他嚼了又嚼。惊,已经有了;无险,还未必。
“耿委员,”他压着嗓子说,“你说,共军会不会调炮来?”
耿宪文愣了一下。“炮?他们有什么炮?土炮?那玩意儿打不远,也打不准。”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耿宪文斩钉截铁,“共军是过路的。他们在扎西待不了几天。等他们走了,这营盘,还是我们的。”
杨冠群不说话了。他望着那几点火光,心里念着:有惊无险,有惊无险。
——
夜里,共军没有攻。
他们派了人,在营盘外头喊话。
那喊话声,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地传上来:“……弟兄们……不要给杨冠群卖命……红军不杀俘虏……缴枪不杀……”
声音破了,被风撕成一片一片。
营盘上,死一般静。没人应声。可杨冠群知道,那些当兵的,都在竖着耳朵听。
“传令,谁再听共军喊话,军法从事!”他厉声说。
传令兵跑了下去。可那喊话声,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人耳朵里钻。
耿宪文走过来,站在杨冠群身边,压着嗓子说:“杨县长,共军这喊话,比枪还毒。”
杨冠群“嗯”了一声。
“得想个法子,把他们的嘴堵上。”耿宪文说,“不然,营上的兵,心要散。”
杨冠群看他一眼:“耿委员有何高见?”
耿宪文没说话,只是捋了捋山羊胡,望着山脚下,眼睛在黑暗里,闪着一点光。
杨冠群太熟悉这眼神了。这眼神里,有狠,有毒,还有一股子不计后果的蛮劲。这人,是要干出什么事来的。
——
初二这一夜,共军一师,接到了新的命令。
命令说:一师不再恋战,西出镇雄雨河。
也就是说,狮子营,交给别人打。
共军的参谋,连夜传令。一师的战士们,从山脚的临时工事里爬起来,收拾行装。有战士不服,说打了半天,死了兄弟,就这么走?
干部说:“这是命令。狮子营,交给三军团的同志。我们一师,有更要紧的任务。”
战士不吭声了。红军讲究的就是这个——命令,就是命令。
天还没亮,一师就开拔了。
他们从狮子营下头撤走,往西,翻山,去镇雄雨河。雪地里,一支队伍,悄没声地走了。走得干干净净,连一捧火,都没留下。
可他们留下了几样东西:几摊冻硬的血,几个浅浅的坟堆,还有营盘上头,杨冠群和耿宪文心里,种下的那一点说不清的怕。
那坟堆,是红军临走前,把牺牲的战友埋下的。没有碑,没有字,只在地面堆了个土包,插了根松枝。松枝上,落着雪。
多年以后,那几座无名的坟,被人找到了,迁到了扎西的烈士陵园里。可当年埋下去的人,姓什么、叫什么、老家在哪里,没人说得清。
——
木生是第二天,才听说一师攻打狮子营的事。
爹从双河场回来,脸色不好看。他把蓑衣往墙上一挂,蹲在灶前,闷头抽烟。
“爹,咋了?”木生问。
“死了人。”爹说,“共军打狮子营,死了十几个。”
“十几个?”
“嗯。都是好年纪的小伙子。”爹说,“有个抬担架的民夫,回来跟我说的。说那些兵,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枪,眼睛睁着,望着那营盘。”
木生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那营盘,就那么难打?”
“难。”爹说,“你见过狮子营没有?南边是悬岩,三面是陡坡,上头有碉楼。人往上冲,就是给上头的枪当靶子。共军没炮,硬攻,攻不下。”
“那为啥还要攻?”
爹抽了口烟,吐出一团白气。“打仗的事,你不懂。有时候,攻,不是为了攻下来,是为了把敌人钉住,叫他腾不出手。共军要过境,不能让杨冠群那帮人,在背后使绊子。围住他,他就老实了。”
木生似懂非懂。
“那,还要打?”
“要打。”爹说,“一师走了,三军团的人,接着打。”
木生娘在旁边听了,把针线活往笸箩里一放,说:“造孽哟。都是爹生娘养的,死了,娘在家里,哭都哭不到坟前。”
爹没接话。屋里一时静下来,只有灶火,噼啪噼啪。
——
初五,红三军团四师,接替了狮子营的围攻。
木生后来听人说,三军团的打法,跟一师不一样。
一师是猛冲。三军团,稳。他们不急着攻,先把营盘围死,然后,在营盘外头三百步的地方,选了两个点——武庙拐角、新房子——把喊话的人,派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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