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随着推门的动作卷进正厅,夏日阳光洒进屋内,明瑶却觉得冷飕飕的,温软的气氛被冷意撕碎。
她还没来得及向郑宝璐套话。
郑千澜立在门槛处,他的脸上蒙上怒气,褪去所有温润笑意,久病体虚的身子透出迫人的威压。
他身后紧跟着涂霄,见他站着愣住,涂霄侧了身子靠着门框看屋内场景。
涂霄与郑宝璐是相识的,坐在凳子上的人,是主子画像中的人之一,他从未与这位侯夫人正式相见过,上次试探的追杀也蒙着面,近日倒是第一次正式会面。
他垂着眸观看厅中闹剧,不言也不语。
郑宝璐被冷厉的声音吓得浑身一颤,哥哥许久未对自己这样说话了,她赶忙从趴着膝头站起身,怯生生的回头望去。
“哥哥…”
又瞥见了一侧的涂霄,“霄哥哥。”
郑千澜只是冷冷看着她,看着她垂头不敢看自己。
从小到大,她会扑在自己怀里撒娇,会贴着自己脖子亲呢,即使是从前带回府的那些人,郑宝璐也不曾如此姿态对待。
他纵容着妹妹一时兴起的欢喜,自己也可靠着药方将人接来与她亲近,但他忍不得妹妹竟趴在她人膝头。
哪怕是女子,也不行。
“哥哥,我只是在与林姐姐说话。”
“说话?”
郑千澜缓步踏入正厅,每一步都踏在她的心上,他将人拉到自己身后,这才将视线放在明瑶身上。
方才被妒忌冲昏了头,他猛地回过头,这才发觉裴彦不在屋内,郑千澜走近几步,明瑶跟着站起身,“你夫君呢?”
“郑公子在找我吗?”
清朗的男声自厅外廊下传来,漫不经心的开口,引得涂霄转头去看,对于这位小侯爷,他曾远远瞧过一次,那可真是意气风发。
裴彦的目光淡淡扫过厅内众人,最终落定在明瑶身上,“两位女子谈话我不好逗留,便让府内侍从带我逛了逛院中景致,便来晚一步,劳郑公子挂念。”
他从容立在明瑶身侧,自然而然地抬起手,轻轻将她护在身后,将郑千澜给隔远些。
听完他的话,郑千澜瞥了一眼跟随他一起回来的侍从,侍女被盯得不停颤抖,身子就要撑不下去快倒下。
涂霄扶了她一把,让人先下去了。
“原来是府中下人胡乱引路。”
半晌,郑千澜温声打破沉寂,“时辰不早了,宴席已备好,请吧。”
用饭时涂霄不停地朝着两人方向看来,吃到后边郑千澜带着郑宝璐离开了,主人家都不在了,他们二人自然没有再逗留的意义。
让管家传了话,两人就要离开,却在临出门前被涂霄给叫住。
府门的石阶下,裴彦正虚扶着明瑶准备跨步登上马车,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而沉的男声,“郎君与姑娘请留步。”
涂霄从廊柱的阴影中走出,席间他极少动筷,大半时间都在观察两人。
男子脚步一顿,顺势将明瑶给半护在身后,缓缓转过身,“不知这位大人有何事?”
明瑶一脚正踏在木阶上,她跟着收回脚,听着对方继续说话。
“没什么大事,几年前我曾见过林姑娘一面,这些年未见想与她叙叙旧,只是在府内不好相邀,不知此刻是否有空,与我去茶楼中静坐片刻?”
明瑶先是一愣,脑中不断回响着“多年未见”这个词,涂霄是郑千澜的好友,怎么会和林瑶多年未见。
她轻轻抓着裴彦的食指,又在他手背上敲了敲。
她不清楚对方是试探还是真的多年未见,却先站上前,“大人说笑了,我几年不在家与我夫君在一处,怎么会与大人见过呢?”
林瑶的生活,便是连鲁大娘也无从知晓,若扯到从前鲁大娘也会与她讲,鲁大娘的讲述中并无一人能让郑千澜还谦让的。
“这样吗?”
涂霄下了石阶,走近几步看着这位“林姑娘”的面容,倒是真的和林瑶有几分相似。
“许是一面之缘未曾让林姑娘记住,不过既然再次相逢也是缘,还请赏脸与我一同去坐坐。”他步步逼近,看似谦和的面貌下,藏着多少圈套。
郑府门前侍从静立驻守,无人敢出声,气氛压抑的人喘不过气。
裴彦被攥住的手微微收紧,从容不迫地对上他的眼,分毫不让:“大人执意单独邀约内子,未免失了礼数,内子生性腼腆不善与外男交谈,还望大人体谅。”
“郎君真是多虑了,”他寻了个理由,“我与林姑娘旧友相逢,错过了今日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只是闲谈郎君也要阻拦吗?”
“茶楼就在前街,只随意闲聊两句,不会耽误你们归程。”他做出“请”的姿态,为他们二人让出路来。
若是再回绝,反倒显得他们二人心中有鬼。
裴彦垂眸思虑片刻,正欲再次婉拒,身侧明瑶轻轻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腕,他随着动作转头看她。
明瑶抬眸看着涂霄,眉眼弯弯的素净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多谢大人念旧,那我便随您去一趟。”她轻声开口,语调柔柔的一如往常,“只是还请大人谅解,阿娘还在家中等候着。”
涂霄眸中闪过诧异,若是对方真的强硬拒绝,自己也没办法将人强行绑去,她竟然应下来,“自然。”
他确实与林瑶见过,可不止一次。
两人随着涂霄的脚步行走,刚到茶楼前,裴彦抓着她的手,垂眸看她终究还是松了手上的力道:“万事小心,我在这儿等你。”
“嗯。”明瑶轻轻应声。
她抬步,跟着涂霄进了茶楼内。
楼内茶香袅袅,与街外喧嚣不同,此处很是安静,小二识趣地引着二人入了二楼雅间。
按例询问了两人是否要点些吃食,涂霄只吩咐他上壶热茶,再没了其他,小二躬身退下顺手合上了木门,一室静谧,只剩下茶气还在往外冒。
“林姑娘请坐。”
明瑶敛裙端坐,她垂眸轻拂袖口应声:“大人不必多礼。”
他执壶,为她斟上一杯清茶,涂霄动作不急不缓,并没有迫切的开问,如同旧友闲谈般漫然开口。
“算来已许多年未见姑娘,今日再见,没想到已经成了婚,容貌依稀如旧,只是气质变了许多。”
明瑶听完他的话抬眸对上对方平淡无波的眼,接过话头:“岁月磨人多年未见,褪去了年少稚气,想来与大人记忆中的人有了些变化。”
茶壶被搁置于案上,他指尖轻抵着杯沿,温热的茶雾漫过他沉静的眉眼,面上不显半分审视,几分似真似假的怅然挂在眉间,宛若真心追忆旧事。
“也是。”他缓缓颔首,话音轻缓悠长。
“人终归是随着岁月再变,只是我犹记当年,见姑娘的第一面饮得便是这茶,姑娘尝尝?”
只是当年是林瑶在喝这茶,不是自己。
明瑶捧着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茶味清浅回甘,丝毫不比侯府中的差。
“确实是从前的味道。”
“姑娘如今成家,可否问问夫君姓氏?”
“我夫君不过一届读书人,不曾有什么大作为,不牢大人记下姓名了。”
涂霄轻轻转动着手中空杯,指尖仔细摩挲着瓷壁细腻的纹路,“也是,安稳度日便好,不必挂着个虚名,待来日你那夫君封侯拜相我自然会知晓他的姓名。”
随口一句期许罢了。
明瑶低头笑了笑,只当对方是打趣,“山野书生罢了,封侯拜相于我们而言,太过遥远。”
“算算时日,我与你也快五年未见了,当初听闻你成亲的消息,没来得及送你,这些年也未听到关于你回乡的消息,还以为你在外生根,不会再回来了。”
他始终盯着明瑶的眼,想要看穿点什么来,“怎么想着这几日携夫归来?”
偏偏选在这个时间点,到来东临村。
“大人您一直在说笑,”怅然回道:“成亲时尚且年幼,只想着保全自身远离是非,如今倒懂了阿娘的难处,自然得回来看看。”
“原来是如此,姑娘重情重义,只是把我忘了。”
明瑶只是笑了笑,不想再接他的话,她侧过身子看楼下的情形,裴彦挪动了位置,正蹲身在一婆婆摊前,那婆婆是卖糕点的,她看着裴彦挑选掏钱,又站回与她说定的位置。
“既是回乡来看看,若遇着什么难处,可来郑府寻我,我也能帮助一二。”
明瑶心下了然,只是自己非林瑶也不需要他的帮助,抬手回礼,“多谢大人,时辰不早了,我也得回去了。”
她起身推门而出,涂霄并未跟上前送她,刚下楼梯便看见他靠在门边的身影,日光洒在裴彦的身上,她静悄悄地放慢步子上前,伴随着一声“嘿”手心拍在他的肩头。
等对方转过身的刹那,她又蹲下身躲避对方的目光。
正等裴彦愣神思考之际,明瑶乐呵呵的发出了笑声,她蹲在地上,笑的合不拢嘴。
裴彦身形微顿,他低垂着头便看见笑眼弯弯的小姑娘。
阳光碎碎扬扬洒满她头顶,褪去沉静与谨慎,只剩下少年人的鲜活灵动,连日来的紧绷在此刻变得柔软。
裴彦俯身,长臂舒展稳稳扣住她的腰,不费分毫力气便将人捞起来。
掌心热热的,扶着她站定这才又松开手,这是几日来对方第一次不抗拒自己的亲密接触,看着她笑出泪花的眼睛,他低沉的嗓音也跟着裹满笑意,落入她的耳畔:“淘气。”
她站稳身子,抬眸看他,继续打趣道:“方才看你站的笔直,一动不动的,像守门的侍卫。”
“为夫人守着门,不是理所应当吗?”
裴彦顺势抬手拢了拢她的鬓发,指尖不经意的擦过她的耳廓,“他可有为难你?”
涂霄看着便心思缜密,单独约着谈话,绝非闲聊那么简单。
她轻轻摆着头,抬手晃了晃方才抓住她的手,语气轻快的回答他的问题:“没有啊,每一句话我都答的很好。”
“那就好。”
二人一并上了跟来的马车,明瑶乐呵的接过他递来的糕点,只是有些太甜了。
吃了两块,糕点又被他的手中,她正嚼着嘴里未吞下的半块,忽得眉心传来一阵疼痛,她疼的从软垫“扑通”一声跪下,钻心的疼痛袭来。
明瑶一手撑着底盘,一手扶着脑袋。
糕点的甜味还残留在舌尖,她忍受不住疼痛还未来得及吞下便呕出来。
密密麻麻的钝痛顺着太阳穴往颅顶蔓延,瞬间席卷整个人的神志。
明瑶眼前瞬间发黑,耳畔马车轱辘转动的声响被无限放大,嗡嗡声在脑海中不断炸开,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剧烈的痛感。她身子一僵,原本跪坐于地上再也撑不住,身子往前栽去,重重磕在车厢底盘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到底震得她身子发麻,却不及头顶万分之一的痛楚。
她死死扣住地上地毯,方才还明媚带着笑意的脸变得惨白。
“瑶瑶!”
裴彦瞳孔骤缩,他几乎是瞬间俯身,丢掉手中剩余糕点,将倒下的人紧紧揽在怀中。
他的掌心贴在对方额头,没有半分温热的身子,还在不停发抖,细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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