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儿讲到一半,发现最后一排多了一个人。

那孩子坐在长凳最边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头,像是来听课,又像是随时准备在谁看过来以前逃走。

讲堂里的学徒们正围着桌子,桌上摆了几只小香盒。念儿叫他们先别急着猜香名,只说出闻到以后身上有什么变化,或是想起什么东西。

阿乙吸了一口,立刻皱起眉头。

“有点苦。”

“苦在哪里?”念儿问。

阿乙想了想:“像你上回说的那碗药汤,放凉了才喝,碗底还有一片姜。”

小栗说:“那不是药汤,是姜汤。”

“你那时不是这么说的。”

“因为那碗是我喝的,现在想改个说法。”

阿乙转过头看他:“那你为什么说有药味?”

小栗看向念儿,神色庄重:“因为我想让这件事听起来比较勇敢。”

念儿捏着香盒的手停在半空中。

“小栗,闻香不需要勇敢。”

“那我下回就照实说。”

“你这回也可以照实说。”

小栗低头,认真想了一下。

“其实那碗姜汤很辣。”

“很好。”念儿说,“这是你想起的滋味。把它和眼前闻到的香分开记。”

阿乙小声嘀咕:“我觉得你是想把药汤的事说出去。”

“那是你自己的猜想。”念儿说,“先回来闻香。”

讲堂里一片安静。

那孩子坐在最后一排,眼睛落在香盒上。他没有伸手,也没有学其他人那样凑近,只是微微侧着脸,像在听一件无声的事。

念儿看见了他,没有点名,也没有叫他回答。

她把另一只香盒放到桌上,打开盖子。

“这一盒,你们只闻一回。闻完就把它传下去,别凑着盒口不停吸。”

阿乙问:“为什么不能多闻?”

“你多闻几回,鼻子会把前头的味道留住,后头的就不容易分清楚。”

小栗当即把香盒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

“我可以先闻吗?”

“不行,按座次来。”

小栗立刻把香盒推回去。

“我只是替它确认桌子稳不稳。”

“桌子很稳。”念儿说。

“那就好。”

她坐在门外廊下,听着讲堂里的声音,手边放着一束才剪切来的栀子枝。花开得不算多,白花藏在深绿叶片之间,外头那一层还带着清晨的湿气。

翠微站在她身旁,手里端着一碟点心。

“他进去了。”翠微说。

“看见了。”

“他坐在最后面。”

“也看见了。”

“没有偷看木匣。”

她朝香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只木匣还在桌上,盖子合得好好的。

“他是去听念儿讲课的。”

“是。”

翠微把点心放到她手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那我是不是可以回去做事了?”

她抬头看她:“你不是一直在做事?”

“我在守着孩子,顺便守着木匣,顺便端点心。现在孩子进了讲堂,木匣没动,点心也放好了。”

翠微说得一件一件,神色没有半分波澜,像是只要事情排得够整齐,忙碌就能自行退下。

她笑了一下:“去吧。”

翠微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点心要是少了,算小栗的吗?”

“你怎么知道会少?”

翠微没答,只往讲堂里看了一眼。

讲堂门边,小栗探出的手正从廊下的点心碟边收回来,动作慢得像一只在冬日里假装路过的猫。

翠微转身回去了。

她将小栗伸手、翠微回头的情形传给小馥。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翠微已经提前确认了一次点心的去向。”

“她确认到了什么?”

“一只手。”

“是哪一只?”

“本宝接到的是您说小栗伸手的情形,还有衣袖摩擦声,没有亲眼看见是哪一边。”

“那你刚才还说得像亲眼看见。”

“本宝只是希望您也能参与推理。”

“这种推理,我宁愿少参与一点。”

讲堂里,念儿已经让香盒传到了最后一排。

那孩子接过香盒,两手捧着,没有急着打开。他看着盒盖,指尖在木头边缘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掀起。

风从廊下穿过来。

她喉咙里那一点紧,像被人轻轻解开了。接着,一股干净的甜从鼻端经过,像清早推开窗时,屋檐下那碗留了一夜的水,映着天光,没有多余的声响。她认出了那股香气,是栀子。

她低头看着手边那束枝条。

一朵半开的花藏在叶后,花瓣边缘薄薄的,水珠在上头停着。她没有把它摘下来,只用指尖扶正了一片被风压低的叶子。

那孩子闻过香盒,便把它传给下一个人。

等香盒绕回念儿手上,他才开口。

“那是花吗?”

念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看了看盒子,又看向他:“你觉得呢?”

“闻起来像一朵花。”

“那就是你现在闻到的。”

那孩子垂眼,似乎觉得这回答太简单,想了想,又问:“那如果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呢?”

“也可以先不说它的名字。”念儿说,“你可以说它像什么,或是你闻到时想起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没有说话。

小栗坐在前面,忍不住插嘴:“也可以说它让你想起一碗放凉的姜汤。”

阿乙立即转头:“你怎么什么都能想到姜汤?”

“因为我很诚实。”

“你刚刚才说想让事情听起来比较勇敢。”

“勇敢和诚实可以一起有。”

念儿轻轻敲了敲桌面。

“你们两个先把香盒传好。”

阿乙和小栗一齐低下头。

那孩子却在这时看向门外。

隔着门槛,他看见了她手边的栀子枝。

他没有起身,只是盯着那朵半开的白花,眼神像突然把一件放在心里的东西看清了。

她没有叫他。

那孩子也没有过来。

讲堂的课还在往下走。念儿让学徒们轮着说出香气使身体哪里有反应,让他们说自己想到什么,再把香盒封起来。阿乙说一股味道像雨后踩过的泥,鞋底怎么擦都还黏着;小栗说有一种像新洗的衣裳,阿乙立刻指出他这几天的衣裳根本没洗。

小栗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那我说的是别人的衣裳。”

“你不要每次都替自己留退路。”阿乙说。

“我没有留退路,我是怕念儿掌院误会。”

念儿看了他一眼:“我没有误会。”

小栗松了口气。

“那就好。”

“我只是记下你说过的话。”

小栗脸上的安心慢慢消失了。

“掌院,这种事也要记吗?”

“不用。”念儿说,“但是你现在这副表情很好记。”

学徒们笑成一片。

那孩子也笑了,笑得很轻,像只是怕讲堂里的人发现他也在这里。

第一轮辨香告一段落时,念儿带着学徒们先收好用过的香盒。小栗把空盒排成一列,排得整整齐齐,然后偷偷把自己没吃完的点心放在最旁边那只盒子里。

阿乙看见了,伸手把点心拿出来。

“这不是点心盒。”

“我知道。”

“那你放进去做什么?”

“我想看看它会不会变香。”

“那它现在变了吗?”

小栗低头闻了闻点心。

“变得有点像香盒。”

念儿从他手里拿走点心,放回碟子。

“不许拿吃的东西试香盒。”

“是,掌院。”

阿乙把空盒抱在怀里,小栗把点心收好,其他孩子一个接一个走出讲堂。

那孩子最后才站起来。

他经过廊下时,没有看木匣,也没有问她里面有什么。他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先落在她手边的枝叶上,然后才抬起来。

“姐姐。”

“嗯。”

他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蜷着。

“我想好了。”

她没有问他想好了什么,只把手边那束枝条挪到一旁。

“好。”

“名字。”

“好。”

他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忘记,立刻接着说:“以前我说可以慢慢想。”

“我记得。”

“现在不用慢慢想了。”

“那你想叫什么?”

他看了看那朵半开的花,又低头看着地面。

“见初。”

他把两个字说得很清楚。

念儿刚好从讲堂里出来,手上还拿着今天的名簿,底下夹着一叠给学徒练字的白纸。听见这两个字,她脚步停住了。

“见初?”念儿问。

那孩子点头。

“是第一次看见的意思吗?”

“是。”他说,“我第一天站在门口,闻到那朵花。那时候花刚开,我不知道它叫什么,也不知道院子里还有什么,只闻见一股味道,然后才看见花。”

他没有说得很快。

每一句都像放在手心里,确定稳了,才交出来。

“那时候我以为,闻到的就是一朵花。”他又说,“后来才知道,它有名字。”

念儿把名簿抱在怀里,没有急着落笔。

“那你想把这个名字写进去吗?”

那孩子看向她手中的名簿。

他沉默了一下。

“想。”

“我可以替你写。”念儿说,“也可以等你自己写。”

那孩子抬头:“我写得不好。”

“写得不好也能看懂。”

小栗不知何时又从讲堂里探出半个身子。

“我写得也不好,掌院还是让我写。”

念儿转过头:“那是因为你每天都说自己写得不好,最后又把字写得比阿乙的大。”

“我只是怕看不清。”

“你每次都写到纸边外面。”

“纸边那里也看得清。”

“小栗,回来收拾香盒。”

“是,掌院。”

他缩回去,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咚”。

念儿把名簿与一叠练字纸暂搁廊下桌上,抬脚往里走。

“那是什么声音?”

“空盒掉了。”小栗说。

“你不是正收拾空盒吗?”

“是它自己掉的。”

“盒子不会自己掉。”

“那一定是我手滑了。”

“你刚才不是说它自己掉的吗?”

里面安静了片刻。

“我现在想起来,我碰过了。”

念儿走进讲堂。她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也没有提高,只说:“把盒子放好。”

“是,掌院。”

那孩子看着讲堂门口,嘴角动了一下,这才转回来。

“姐姐,我可以自己写吗?”

“可以。”

她从念儿搁下的那叠练字纸取出一张,放在他面前。名簿仍合著,留在桌边。旁边摆着笔和墨,纸上没有替他预先写好的字,也没有留一个名字等人填上去。

那孩子坐下,握起笔。

笔尖沾墨时,他的手腕紧了一下。

她站在一旁,没有伸手扶,也没有替他把笔拿正。

第一笔落下去,墨色有些重。

他停住,看着那一点墨在纸上慢慢散开。

“写坏了吗?”他问。

“你觉得呢?”

他仔细看了一会儿。

“不像我原本想的。”

“那你要换一张吗?”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纸。

“不用。我可以接着写。”

念儿从讲堂里探出头,看见他已经落笔,便没有过来。她把手里的香盒放回架上,隔着一间屋子对小栗说:“把盖子也放好。”

“我放好了。”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盖子。”

“那你说放好了,是放在哪里?”

“我还在找盒子。”

阿乙的笑声从讲堂里传出来。

那孩子重新低下头,接着写。

他先写了“见”字,笔画有些慢,最后一笔往下拉得稍长。再写“初”字时,墨色淡了一点,像是笔尖上的墨被第一个字用去了大半。他没有停下来沾墨,而是照自己的速度把字写完。

写完后,他放下笔。

“这样可以吗?”

她看了看那两个字。

“这是你写的名字。”

“可是不好看。”

“名字是你的,不是写给别人评分的。”

他皱了一下眉,似乎在想这句话是不是安慰。

她补了一句:“而且我也不是专门评字的。”

“那谁是?”

“念儿。”

念儿正好从讲堂里出来,手上拿着一块擦壁纸。

“我不是专门评字的。”念儿说。

她看向她:“我才刚说你是。”

念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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