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昏暗的房间里嗡嗡震动,屏幕冷白的光照亮了邵既明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他动了动,从药物带来的深沉但并不安宁的睡眠中挣扎着醒来,摸索着抓过手机。是秦朗。

“喂,哥。”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醒了?感觉好点没?”秦朗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是隐约的杯盘碰撞和谈笑声,“我们在老城广场旁边这家叫‘橡木桶’的餐厅,位置发你了。南景下午也先回酒店了,说拿个镜头。你俩正好一起过来吧,在大堂碰头。”

“嗯,好。我洗把脸就下去。”邵既明应道,撑着坐起身。药效过后残留的昏沉和肌肉的酸软还在,但那种恐慌和扭曲的幻觉已经退潮,思维恢复了清晰的表层,尽管底下依旧暗流涌动。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远处广场方向的天空被霓虹染成一片模糊的紫红。

邵既明换了一身干净的浅色休闲装,头发微湿,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他走下回旋的石阶,到大堂时,南景已经等在那里了。

南景背着一个黑色的相机包,靠在接待处那张老橡木桌旁,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邵既明,点了下头。

“等很久了?”邵既明走过去。

“刚到。”南景收起手机,目光在邵既明脸上短暂停留,似乎确认他状态尚可,“秦朗发位置了,导航显示步行二十二分钟。这个时间,这里打车不容易,也没打车软件。”

他陈述着事实,将选择权抛了出来,但意思很明显。

邵既明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走过去吧,不远。”南景说走,那就走。他甚至没有去看手机上的具体路线。能和他这样并肩走在异国的夜晚,走一段路,已经是偷来的时光。

两人走出旅馆的大门,晚风带着市集的余温和小吃摊残留的油腻气味扑面而来。主街上灯火通明,游人如织,喧嚣扑面。南景看了一眼手机导航,示意了一个方向,率先拐进了一条与主街垂直相对安静的岔路。

“导航推荐这条近路,穿过这片老居民区,能快一些。”南景边走边说。

邵既明“嗯”了一声,跟上。起初,道路还算宽阔,两旁是紧闭的店铺卷帘门和一些底层亮着灯光的普通住宅,窗户里传出电视声或炒菜声。但越往里走,街道越发狭窄曲折,灯光也迅速稀落下来。高高的、墙皮剥落的居民楼挤在一起,遮挡了大部分月光和远处霓虹的漫射光。路灯是老旧的款式,间隔很远,且十个里至少有六个要么完全不亮,要么只剩下一点苟延残喘的、随时会熄灭的昏黄光晕,在浓稠的黑暗里如同鬼火。地面是坑洼不平的石板路,缝隙里长着湿滑的苔藓。空气变得阴凉,带着垃圾陈腐、潮湿墙壁和猫狗排泄物的混合气味。

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巷弄里回响,清晰得有些瘆人。邵既明的神经不由自主地再次绷紧,但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南景挺拔的背影上,放在两人之间保持着礼貌的一步距离上。

然而,渐渐地,另一种声音掺杂了进来。

起初很轻微,像是错觉,是远处某个拐角传来的与他们步伐节奏不完全一致拖沓的脚步声。接着,那声音似乎多了起来,变得杂乱,从后方,或许还有侧方的某条岔巷里隐隐传来。不是一两个人,更像是好几个人,脚步轻重不一,但速度似乎……在调整,在向他们靠近。

邵既明和南景几乎同时放缓了脚步,竖起耳朵。两人都没有说话,但身体语言瞬间绷紧。南景握紧了相机包的背带,邵既明插在裤袋里的手,缓缓抽了出来。

后面的脚步声也慢了,仿佛在试探,在确认猎物的警觉性。但距离显然在缩短。

南景猛地加快脚步,低声说了句:“走快点。”

邵既明立刻跟上。两人的步伐从行走变成了快走,皮鞋和靴底敲击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变得密集而清晰。

“嗒、嗒、嗒、嗒……”

几乎在他们加速的下一秒,身后的脚步声也骤然提速!而且,听起来人数更多了!不止后方,侧面似乎也有杂乱的脚步在包抄!那些脚步更快,更熟悉地形。

“跑!”南景低喝一声,甩开步子跑了起来。

邵既明紧跟在他身侧,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肾上腺素和未散的药力,让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又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抽离感。耳边的风声,自己粗重的呼吸,身后越来越近、夹杂着粗野口哨和听不懂语言叫嚣的追逐声,还有这迷宫般、似乎永无尽头的黑暗巷弄……

他们拐过一个急弯,眼前是另一条更窄、更黑、堆满杂物和废弃家具的死胡同分支!南景脚步一顿,迅速判断方向,拉着邵既明冲向左边一条稍微宽些的巷子。但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甚至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和金属刮擦墙壁的刺耳声音。

“不行,甩不掉!他们人太多了,对这里比我们熟!”南景急促地说道,额角在昏暗的光线下渗出汗水,他环顾四周,目光搜索着任何可以藏身或突围的缺口。

邵既明也在剧烈喘息,但他的大脑在极致的压力和某种豁出去的决绝中,反而陷入了一种异常的清醒。他看向南景,在这生死攸关的混乱时刻,他的目光落在南景脸上。

“南景,”邵既明的声音在奔跑的喘息中显得异常平稳,他猛地拉住南景的手臂,指向旁边两栋楼之间一个极其狭窄堆满破损木箱和垃圾袋的凹陷死角,“你躲进去!别出来!我去引开他们!”

“你说什么胡话!”南景想甩开他的手,眼神凌厉,“一起走!”

“一起走不了!”邵既明猛地用力,将南景往那个死角一推!力道之大,让南景猝不及防,踉跄着跌进那片阴影和杂物之中。“他们目标可能是我们两个外地人,分开了,你安全,我去绕,找机会甩掉!”

“邵既明!你回来!”南景压低声音吼道,试图从杂物中挣脱出来。

邵既明却已经后退两步,挡在了那个凹陷的死角前。他转过身,背对着南景,面对着巷子那头已经隐约可见的、幢幢逼近的黑影。昏黄残破的路灯光晕勾勒出他挺直却单薄的背影。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南景血液几乎凝固的动作——

他抬起手,对着那群越来越近看不清面目但显然不怀好意的黑影,竖起了中指。

接着,他用足以让那边听清带着明显挑衅和蔑视的语调,清晰地吐出一句:“Hey, motherfuckers! Catch me if you can!

说完,他最后侧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阴影中南景震惊的脸。在那一瞬间,南景看到邵既明脸上竟扬起了一个极其短暂、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点少年般飞扬恣意的笑容,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不真实,却灼人眼目。

然后,邵既明用口型,无声地,对他飞快地说了一句什么。

下一秒,他猛地转身,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朝着与南景藏身地相反的方向,那条看起来稍微亮一点的巷子,义无反顾地、全力冲了进去!脚步踏在石板上的声音干脆利落,瞬间远去。

“¡Allá!”

“¡Corre!”

“¡Atrapadlo!”

杂乱的怒吼和脚步声轰然响起,瞬间朝着邵既明消失的方向汹涌追去。沉重的脚步、污秽的叫骂、金属拖拽的声音……汇成一股令人胆寒的声浪,迅速掠过南景藏身的角落,朝着巷子深处席卷而去。

几秒之内,近在咫尺的追击者消失得一干二净,只有那令人心悸的喧嚣迅速远去、变淡。巷子里重新被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只剩下远处隐约奔跑的脚步声。

南景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躲在腐烂木箱和垃圾袋令人作呕的气味中,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他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冲出去。邵既明最后那个笑容,和那句无声的话语,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视网膜和脑海里。

他说的是,“大学田径队,猎豹,记得吗?”

南景不知道在原地僵硬地屏息凝神了多久,直到远处所有的脚步声、叫骂声都彻底消失,巷子重新被死寂统治。他才小心地从藏身之处挪出来。

他不敢耽搁,甚至顾不上拍掉身上的灰尘和蛛网,立刻拿出手机,用微微颤抖的手指点亮屏幕,凭着记忆和方向感,朝着秦朗餐厅的大致方位,拔腿就跑!他从未跑得如此不顾一切,运动鞋在湿滑不平的石板路上几次打滑,他也只是踉跄一下,立刻调整,继续狂奔。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他终于看到前方熟悉的广场灯火,看到“橡木桶”餐厅的灯光和露天座位上的人影时,肺叶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他几乎是撞开餐厅低矮的铸铁围栏,踉跄着冲到秦朗他们那张桌子前。周冉和赵琪正在分享一大份海鲜饭,秦朗举着啤酒杯,脸上还带着笑意,看到南景这副模样,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南景?!”周冉率先站起来。

南景双手撑在桌沿,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煞白,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前,他抬起头,看向秦朗:“邵既明……出事了。我们被盯上,他引开人,让我先跑……至少……十个人追他……往老城西边深处跑了……快!”

“啪!”

秦朗手里的玻璃杯掉在石板地上,摔得粉碎,琥珀色的酒液四溅。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倒。他一把抓住南景的肩膀,力道大得吓人:“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在哪儿?!什么时候?!”

南景快速重复了地点和情况。秦朗听完,松开手,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眼神里的暴怒和恐慌几乎要化为实质。他强迫自己冷静,转头对周冉,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周冉,听着,带琪琪,和南景一起,立刻回旅馆!锁好门!我没回去之前,任何人不准离开房间半步!听到没有?!”

“秦朗你……”周冉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照我说的做!”秦朗厉声打断她,不再解释,迅速拿出手机,“我现在报警,然后去找他。南景,保持手机畅通!”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一边快速拨通报警电话,用流利但语速极快的西班牙语向接线员说明情况、提供尽可能详细的位置信息,一边已经迈开大步,朝着南景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南景带着惊魂未定的周冉和赵琪,在广场边缘好不容易拦了出租车,回到了那家酒店。一路上,三人都沉默着,只有赵琪偶尔压抑的抽噎和周冉低声的安抚。

而当秦朗凭借着直觉、对弟弟的了解,以及报警时对地形描述的模糊记忆,在迷宫般的老城区拼命搜寻,最终在一个堆满建筑垃圾、散发着浓重尿臊味的死胡同尽头,找到那个蜷缩在墙角阴影里的身影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

胡同里唯一一盏还没完全罢工的路灯,投下惨淡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那片狼藉。地上散落着断掉的木棍、扭曲的铁管,还有深色、尚未完全凝固的可疑液体痕迹。

邵既明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坐在一堆破碎的瓦砾和垃圾袋上。他微微低着头,浅色的休闲衬衫几乎被各种污渍浸透,深一块浅一块,最刺目的是大片大片已经氧化发暗、但仍能看出原本色泽的赭红——那是血。他的脸上、脖颈、裸露的手腕和小臂上,布满了擦伤、淤青和干涸的血迹,左额角有一道明显的裂口,血顺着额角流下,凝结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他的右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无力地搭在身侧,左手则紧紧捂着小腹侧方,指缝间不断有颜色更鲜红的血渗出来,浸透了深色的衣料,一滴一滴,缓慢地砸在他身下的碎石上。

听到急促逼近的脚步声,邵既明微微抬起了头。他的脸上沾满了血污和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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