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画皮画骨四
范伍元不发一语,趴在地上,身体疯狂向后缩,仿佛想把自己蜷缩成一个球,滚入后方的黑暗。
朱东施厉声道:“你是林醒舟派来的?”
骨人摇头,道:“才不是那个贱女人。我知道她……”
庄鉴冷冷打断她,道:“住口。”
骨人身子抖了一下,没再往下说了。朱东施道:“什么?你知道什么?”
骨人沉默了。它方才还情绪激动、言辞激昂,此刻却仿佛在忌惮着什么,正在斟酌说辞一般,没有开口。它没有眼睛,但它站在众人面前,微微侧头时,仿佛在回避着直视庄鉴。
朱东施煞为疑惑,问庄鉴道:“林醒舟,是你友人?”
庄鉴道:“不。是我仇人。要骂也应该我亲自来骂。”
朱东施:……
骨人竟有几分小心翼翼,对范伍元轻声道:“我知道她一直在和你争九流宗宗主的位置。你的什么,我都清楚。”
朱东施皱着脸对骨人道:“那你是……他派来的?我已经说了八百遍了,莫邪剑我不知道在哪,干将剑更不知道!”
庄鉴猛地看向朱东施。
要说对于干将剑的了解,庄鉴说第一没人敢说第二。
那可是从她学剑伊始就陪着她的亲生剑!陪她一路摸爬滚打、白手起家、屁滚尿流。剑客没了剑,等于瘸了腿。自她莫名其妙复生后,就未见干将影子。
骨人冷笑一声,道:“我就为我自己而来,你们何须掰扯旁人!”
朱东施道:“你是说……他?”
庄鉴奇道:“你们在说谁?”
朱东施长“嘘”了一声,低声道:“你知道是谁。”
庄鉴:“我知道个屁。”
朱东施:“那人姓周,名……”
范伍元长“嘘”了一声,用蚊子音对她道:“不要说出来!”
朱东施似乎很想说些什么,范伍元望着她,几乎要哭了。朱东施看了他一眼,把话咽了下去。
庄鉴还想问什么。朱东施道:“嘘——”
庄鉴:“您别催尿了!”
朱东施思忖片刻,道:“这么说吧。日,召,四点水。”
周,照?
他的名字有什么说不得的?
朱东施转头,盯着范伍元表妹看了片刻,道:“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骨人喃喃自语道:“我想干什么?你不妨问问那位好表妹啊。我对她一片痴心,可她,却只把一颗心放在范伍元身上,看都不看我一眼!为什么?”
庄鉴摇头晃脑,用皮里阳秋的语调,尖着嗓子重复了一遍骨人的话:“可她~却只把一颗心放在你身上~看都不看我一眼~”
骨人蹲下来,骨手捏住范伍元表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望向自己:“冷月香啊冷月香,今天我就让你好好看看他的真面目!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不爱我的,我宁愿让他死!”说到最后一句时,它的骨骼“嘎吱嘎吱”动起来,仿佛露出了一个狰狞的表情。
庄鉴:“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不爱我的~我宁愿……”
骨人:“你闭嘴。”
庄鉴:“哦。”
冷月香梨花带雨,哭得花枝乱颤,道:“表哥救我!”
范伍元迟迟未做决定。骨人迈着两条细骨腿,摇摇晃晃走到朱东施面前。它的右手食指骤然拉长,发出“咔吱咔吱”令人齿酸之声,末端尖锐如刃。
骨人右手伸向朱东施,一指点在她脖颈上,似亲昵又似恐吓。
骨人震声对范伍元道:“还不选!”
范伍元抖如筛糠,双目通红,声若蚊蚋:“不,不不不,别让我选……你别伤她……我选不了!我真的选不了!”他说话断断续续,庄鉴几乎可以听见他牙齿颤抖的声音。
骨人冷笑一声,道:“不选?不选,我就慢慢一个一个杀!”
范伍元拼命地向后缩,因中了毒,十分狼狈,连滚带爬,才终于慢慢远离这令他惊悚的白骨精,遁入黑暗。他拼命地摇着头,有泪花从眼中涌出。
骨人尖指在朱东施脖颈向右横走一小段距离,划出一道血痕,鲜红的血淋漓下来。
范伍元紧咬着腮帮子,本就黑瘦的脸颊凹陷下去,更显苦相。他深皱着眉,看到朱东施脖子上的血,面色顿时变得煞白,厉声对骨人道:“放开她!”
骨人听若未闻,慢慢地,仿佛一个耐心的刽子手,慢慢地在朱东施脖颈上划出红痕。范伍元的声音愈发焦急:“别!不要!”
庄鉴看不下去了,道:“别磨蹭了!等会她真死了!”
范伍元双眼竟迸发出怒火,仿佛终于找到可发泄之处,声音带着愤恨,对庄鉴道:“关你什么事?!”
庄鉴冷笑一声,道:“这个时候会愤怒了,怎么对骨人就唯唯诺诺不敢反抗?要么按它说的选,要么奋起反抗。拖拖拉拉,未免太过窝囊!”
范伍元闭上眼睛,沉默许久。朱东施脖子上的血痕愈发深刻,她瞪大眼睛,用哀怜的目光看着范伍元。
朱东施凄凄道:“难道,我作为你未过门的妻子,竟这么难选么?”
闻言,范伍元终于下定决心一般,睁开了眼,咬牙切齿道:“我选!我选还不行吗!”
骨人“哼”了一声,松开了朱东施,抱臂转向范伍元,道:“说吧。选谁?”
范伍元牙颤着道:“你……你先……松开我。”
“想干什么?我劝你一个凡人,别耍花招。”
范伍元道:“我对不起……她们!我要给她们……谢罪!”
骨人松开了他身上的粗绳,范伍元庄重地走到庄鉴面前,双膝重重落地,“砰”的一声,毫不含糊地磕了个响头,显然十分用力,他直起腰时,额头带血。
庄鉴道:“不必拜这么早的年。快快请起。”
范伍元眼眶微红,蓄起眼泪,道:“你有什么遗愿,我必倾尽全力。”
庄鉴道:“我想长命百岁。”
范伍元摇了摇头:“不成。你……若有什么……亲朋好友,我会……全力安顿。我好歹也是个……九流宗副使,仅次于宗主的地位……”
听他说话实在吃力,断断续续,还略带口吃,如同锈蚀的机杼。庄鉴道:“这就不必强调了吧!”
范伍元:“你不说……我都要忘了,我还有一个……好魔宗副使的……夫人,也可以……”
庄鉴略有耳闻,朱东施正是好魔宗副使。她道:“没人问吧!”
朱东施蓦地道:“庄鉴,你还记得我吗?”
庄鉴细细打量了一番朱东施,摇了摇头,道:“我是二旬老朽,记性很差,记不住什么时候见过你了。范伍元倒是有些印象,常听林醒舟说起。”
范伍元抽抽噎噎,道:“骂得……很脏吧。”
庄鉴淡笑而不语。
范伍元隆重地又给庄鉴磕了个头,道:“我心中……已挑好……风水宝地,一定会……给您好好埋了的。”
庄鉴:“……多谢你啊。”声音听起来一点也不咬牙切齿。
范伍元抹了一把眼泪:“何足……言谢。”
冷月香在一旁抽抽噎噎地发出哭声,口齿不清地“表哥”“表哥”含糊叫,眼睛眯了半天,却未见半点泪。
朱东施蓦地道:“庄鉴!你要记住……”
骨人一掌打在朱东施面上,在她右脸留下深刻的五指印,言语中带着怒意:“将死之人,还敢多言?”
这突如其来的一掌让所有人都愣住。庄鉴率先反应过来,道:“你为何说朱东施是将死之人?是觉得范伍元一定会选冷月香,还是无论范伍元选谁,你都会杀了朱东施?”
骨人不屑地哼了一声,道:“你是上等美貌,冷月香是中等小家碧玉,这朱东施是下等母夜叉品相。既然不选你是因为不认识你,那必然会在两个相识的人中选那个品貌更胜的了。”
庄鉴摇了摇头,道:“我看你倾国倾城,合当选你才是。”
骨人没理她,转向范伍元,道:“你选好没有!我可没有那么多耐心!”
范伍元膝行至朱东施前,又“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朱东施大为惊诧,道:“范郎,你这是做什么?”
范伍元紧咬着腮帮子,皱眉闭眼,头微侧,回避朱东施的视线,道:“我和表妹……毕竟是指腹为婚。”
朱东施刹那面色一片空白,不可置信地道:“你……要选她?”
范伍元低下头,回避着她的目光,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冷月香在一旁梨花带雨道:“表哥……我好怕……”
朱东施:“为什么?”
范伍元不说话。朱东施先一步自问自答了:“因为容貌吗?因为……因为我不够好看吗?你不爱我了吗?你是从什么时候不爱我的?我们明明……你分明不是那样的人!”
范伍元将头低得更深,发丝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神情。他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又怎能知道?”
朱东施仰天长笑,声音凄厉,道:“是啊。是我愚蠢。我就是这样一个愚钝之人,相处十年,我却完全看不出你隔着肚皮的这颗心,原来早就变了!你是什么时候和她……”
范伍元摇头,道:“没有。今日,我方见了表妹第一眼。”
朱东施笑道:“是以,你与她倾盖如故,与我白首如新?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说你最厌恶读书,此生最大理想就是做一杀猪屠夫,而我最喜欢男儿学的那些四书五经,却讨厌家里安排的杀猪业,你说我们是天作之合,讨厌家里的安排,成婚后你拜我父母为师学杀猪,我则继承你的经史子集读个痛快。你说因此我们是天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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