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叙走后的第三天,这座城市开始下雨。
雨从傍晚开始下,不大,细密绵长,把整座城市浸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陆峥站在专案组会议室的窗边,看着雨丝斜斜打在玻璃上,忽然想起沈叙走那天说的话——“明天降温,外套别忘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夹克,又抬眼看了看窗外。降温了,但没下雨。天气预报没说今天有雨。
他收回目光,走回会议桌。
“收据上那三个人名,查出来了。”技侦的小马把一张纸推过来,“两个是真的,一个查无此人。”
陆峥拿起那张纸。前两个名字,是城东一户人家的老人家属——五年前,他们的母亲在这家养老院住过,是何大勇负责的楼层。老人去世后,家属来办手续,给何大勇塞过两次钱,一次三千,一次两千,请他“多照顾照顾”。老人在“照顾”下住了大半年,还是走了。
“老人怎么走的?”陆峥问。
小马翻了翻材料:“档案里写的是‘器官衰竭,自然死亡’。”
“自然死亡。”陆峥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没再说什么。
第三个名字,查无此人。
“这个‘刘’姓,全市户籍系统里没有,社保、医保、银行流水,全查了,都没有。”小马说,“要么是假名,要么是外地的。”
陆峥看着那个“刘”字,看了很久。
“留着。”他说,“这条线先别放。”
小马点头,正要走,又停下来:“陆队,还有个事儿。我把何大勇案现场的照片拿给技术科的老周看,他说他干了二十多年,见过最干净的现场,就是十年前那桩案子。”
陆峥抬起头:“十年前?”
“就那桩连环分尸案。”小马压低声音,“城西那五个……你知道的,当年全城都传疯了。”
陆峥没有立刻接话。
他当然知道那桩案子。全城都知道。
十年前,城西那片老城区,一周之内,接连死了五个人。五个都是常年混迹街头的地痞,劣迹斑斑,其中几个有案底。死法一样:被人杀了,分了尸,抛在不同的地方。全市严查了一个多月,刑侦、技侦、法医全线出动,最后没查出任何有用的东西——没有目击者,没有物证,没有作案工具,甚至连一点像样的痕迹都没有。
凶手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
那桩案子,到现在都没破。
“老周说,何大勇案那种‘干净’,他这辈子只在那个案子里见过。”小马说,“他说那感觉说不上来,就是……干净得不像人干的。”
“不像人干的。”陆峥慢慢重复。
他忽然想抽烟。
他摸了摸口袋,空的。
“老周还说什么了?”他问。
“没了。”小马说,“就是说看着像。我也觉得,这两个案子,一个分尸,一个意外,手法差着十万八千里,能有什么像的。”
“嗯。”陆峥说,“你先去忙吧。”
小马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陆峥一个人。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很久没动。
他想起小马的话——“最干净的现场”。
他忽然很想看那桩案子的卷宗。
十年前,他还是个高中生,那桩案子发生时,他正和所有同学一样,被吓得晚上不敢一个人走夜路。他对那桩案子的全部了解,都来自新闻和同学们的议论。
但现在,他忽然想知道,那桩案子的卷宗里,到底写了什么。
老陈推门进来的时候,陆峥正站在窗边。
“看什么呢?”老陈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窗外只有雨。
“没什么。”陆峥说。
老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忽然问:“沈医生什么时候回来?”
陆峥一愣:“什么?”
“你不是天天往他那儿跑吗?”老陈慢悠悠地说,“他不在,你这两天脸色都不太对。”
“……我脸色怎么了?”
“说不上来。”老陈喝了一口水,“就感觉你心里有事。”
陆峥没接话。
老陈也没再问。他把杯子放下,拍了拍陆峥的肩膀,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老陆,查案子归查案子,别把自己搭进去。”
陆峥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他给档案室打了个电话。
“我是刑侦支队陆峥。帮我调一份旧档——十年前城西连环分尸案。”
“哪一年的?”
“大概……”陆峥顿了顿,“我查一下。沈家灭门案之后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陆队,那案子我有点印象。”档案员说,“我找找。”
半小时后,陆峥坐在档案室里。
灯光昏黄,空气里浮着旧纸和灰尘的味道。档案员抱来三本卷宗,厚厚一摞,封皮已经发黄,边角磨损得厉害。
“这是主卷,这是尸检报告,这是询问记录。”档案员说,“还有一份,是当年公安内部的情况通报,也一并调出来了。”
“辛苦了。”
档案员走了。
陆峥看着那摞卷宗,没有立刻翻开。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告诉自己:这是办案需要。何大勇案的现场“干净”程度全市罕见,技术科提了参照,他作为主办,调历史悬案对比手法,天经地义。
他告诉自己:十年前那桩案子和天谴者案,一个分尸一个意外,差着十万八千里,根本不可能是一伙人干的。他调这卷宗,就是看看,看完就还回去。
他告诉自己:这跟沈叙没有关系。
他翻开第一本卷宗。
沈家灭门案。
卷宗里的照片,是十年前的。沈家老宅的门,老式的防盗门,门锁完好,没有撬动痕迹。客厅,沙发,茶几,地板上大片暗色的痕迹——那是血迹干涸后的颜色,在旧照片里显得灰扑扑的,不真实。
陆峥一张一张看过去。
客厅,卧室,厨房。每一张照片里,都有大片暗色。他数了数,至少有四个地方。
尸检报告附在现场照片后面。
陆峥一页一页翻过去。
两名被害人,均系锐器多次捅刺致死。沈某身中十一刀,其妻身中九刀。创口深,角度杂乱,有重复刺入痕迹——法医的结论是:“行凶时情绪激动,非预谋杀人。”
陆峥看着那行字,停了停。
非预谋杀人。
入室抢劫,临时起意,行凶后逃逸。这是当年的定性。
可陆峥看着那二十个创口,忽然想:一个“非预谋”的入室抢劫犯,抢到了钱之后,为什么要把两个人捅成这样?
他想起那句话:犯罪现场的暴力程度,往往反映凶手与被害人的关系。
他翻回现场照片,看着那扇完好的防盗门。
门窗无撬动,无破坏。要么是熟人开门,要么……是家里人开的门。
陆峥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这页翻过去了。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他翻到案情概要那一页。
“2007年9月14日,城西沈家老宅发生入室抢劫杀人案。被害人沈某、沈某之妻二人死亡。现场门窗完好,无撬动痕迹。初步判断:嫌疑人以熟人身份或翻窗方式入室,行凶后逃逸。”
“现场提取指纹多枚,比对结果:无前科人员匹配。”
“作案工具:未提取到。”
“目击证人:无。”
“嫌疑方向:……”
陆峥的手指停在“嫌疑方向”四个字上,下面是一个手写的名字。
沈叙。
十七岁,沈家独子,案发时就读于城西三中高二。案发当晚……陆峥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案发当晚,沈叙不在家。他住校。
全市模拟统考。全天在考场,监考老师全程在场。无作案时间。
那行字后面,是当年办案刑警的签名,还有一个红章:“排除嫌疑”。
陆峥看着那个红章,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高中校园里,那些躲在角落里的议论。他想起同学们压低的声音——“该不会真的是沈叙报仇吧”“警察怎么总来班上找他”。
他当时觉得那些议论荒谬至极。
现在他依然觉得荒谬。
只是荒谬的原因,不太一样了。
他翻到询问记录。
沈叙被问了三次。第一次,案发后第三天;第二次,案发后第二周;第三次,一个月后。
每一次的询问记录,都是同一个模式:问案发当晚在哪里,答在学校;问和父母的关系,答很好;问有没有怀疑的人,答没有。
第一次询问,是案发后第三天。
记录显示,沈叙被带到分局时,还穿着校服。询问室里,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问一句,答一句。
“你父母平时和什么人结怨吗?”
“没有。”
“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在学校。全市模拟统考,全天在考场。”
“考完试呢?”
“回宿舍。”
“有谁能证明?”
“监考老师。同学们。宿管阿姨。”
回答干净利落,没有迟疑,没有多余的话。
询问员在记录末尾写了一行备注:“该生情绪稳定,配合调查,无明显异常。”
陆峥看着那行备注,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感觉又冒了上来。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父母被杀,情绪稳定,配合调查,无明显异常。
这行字本身,就很异常。
但陆峥知道,这行字说明不了任何问题。有些人天生情感内敛,有些人只是还没反应过来。
他把记录翻过去。
第三次询问,是案发一个月后。
那时候,五名嫌疑犯已经全部死了。
记录显示,这次询问,问的是沈叙对五名死者的看法。
“你知道那五个人吗?”
“知道。他们进过我家。”
“你怎么看他们死亡的事?”
“……”
记录显示,沈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就只有这三个字。
询问员又问了几次,沈叙都只是摇头。
最后询问员问:“你恨他们吗?”
沈叙没有回答。
记录到此结束。
陆峥看着那行空白,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如果他是当年的询问员,他会怎么记这最后一行?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他合上记录本。
字迹工整,回答简洁。一个十七岁少年失去双亲后,面对警察时的回答,干净得像一份标准答案。
陆峥看了很久。
他说不上哪里不对。他只是觉得,这三次询问记录,太“正常”了。正常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一个刚刚失去双亲的十七岁少年,面对警察的询问,不该是这种反应。
可这算什么?这什么也算不上。没有哪条法律规定,丧亲的未成年人必须痛哭流涕。
陆峥把询问记录放在一边,翻开第二本卷宗。
连环分尸案。
五名死者,一周之内,相继死亡。
第一名死者,绰号“黑皮”,最早被发现。被发现时,尸体被分成了几块,装在不同的袋子里,扔在城西一处废弃厂房里。法医报告说,分尸手法干净利落,切割面平整,没有犹豫拖沓的痕迹——“分尸者对人体结构相当熟悉,且心理素质极强,整个过程无慌乱迹象。”
陆峥看到“心理素质极强”五个字,停了停。
第二名死者,“麻杆”,死于三天后。被发现时,同样被分尸,抛尸地点是城西一条干涸的排水渠。
陆峥把五名死者的尸检报告,并排放在桌上。
黑皮,第一具。死因:颈部锐器伤,失血性休克。
麻杆,第二具。死因:胸部锐器伤,心肺破裂。
第三名,绰号“瘦猴”,死因:颅脑损伤。
第四名,绰号“老狗”,死因:腹部锐器伤,多器官损伤。
第五名,绰号“二饼”,死因:颈部锐器伤。
陆峥看着这五份报告,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五个人,五种死法,没有一个是一样的。
如果是一起连环杀人案,凶手通常会重复使用同一种手法——一刀割喉,或者都打头,或者都捅胸。这是犯罪心理里最基础的东西:重复,是连环案的特征。
可这五个人,死法各不相同。
像是……每个人,都死在了自己“应该”死的死法上。
陆峥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他赶紧把那五份报告收起来,告诉自己:想多了。
他又想:不对,这算什么?五种死法而已,也许是凶手随机选择的。
他告诉自己:一定是随机。
第三名,第四名,第五名。一周之内,五个人,全死了。
陆峥一页一页翻过去。
他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了下来。
那是第五名死者的卷宗,最后几页,夹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像是当年办案刑警随手记下的备注,没有归档进正式报告。
纸条上的字迹潦草:
“五名死者,死前一个月,均有人反映其行为异常。黑皮:频繁出入当铺,疑似变卖物品;麻杆:连续多日深夜外出,去向不明;其余三人:均向亲属或邻居提及‘有人找我’。原因待查。备注:无进一步线索,搁置。”
陆峥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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