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秋背着楚宁,一步一步往村里走。

楚宁趴在她背上,脸埋在她肩膀上,小小的身子软塌塌的,像没骨头似的。一开始还哼哼唧唧地说“阿姐我自己走”,说了两遍没动地方,就老实了。再过一会儿,呼吸匀了,睡着了。

楚清秋听着那细细的呼吸声,心里头那个踏实啊,跟三伏天喝了碗凉水似的,透心儿的舒服。

她侧过脸,用下巴蹭了蹭楚宁的头发。那头发乱糟糟的,沾着草叶子,还有一股陌生的香味。她皱了皱眉,把那香味记在心里,没再想。

背上的分量沉沉的。

十六岁了,不小了,可还是这么轻。轻得让楚清秋心里发酸——这丫头跟着她,没吃过几顿饱饭,没穿过几件新衣裳,长得跟棵缺水的豆芽菜似的,细细弱弱的。

可再轻,背久了也累。

楚清秋的步子慢下来,喘气粗了,额头上冒了汗。背着个已经十几岁的妹妹走山路,还是有一些压力的。

可她舍不得放下。

她的妹妹,她不背,谁背。

让别的女人背,她信不过,也不愿意。

她的妹妹只有她能背,她就想这么背着。

像小时候那样。

那时候楚宁才多大?还在襁褓里吧,大雪封山的天气,她捡到这个小东西——攥着小手看着她,像认定了她似的。

她把那小东西抱起来,抱回了家。

从那以后,这小东西就成了她的。

饿了找她,冷了找她,病了找她,哭了找她。走不动了,就趴在她背上,让她背着。她背着这小东西,走十几里山路去赶集,走几十里夜路去找郎中,走遍了这方圆百里的沟沟坎坎。

那时候楚清秋还正年少,有劲,背着走一天都不累。

现在不行了。

可她还是想背。

背着这个傻丫头,她才觉得安心。这丫头在她背上,软软的,暖暖的,呼吸喷在她脖子上,痒痒的。这丫头哪儿也去不了,只能跟着她,只能靠着,只能信她一个人。

这就够了。

楚清秋走了一阵,实在走不动了,在路边找了块大石头,慢慢坐下来。

她一动,楚宁就醒了。

“阿姐?”楚宁迷迷糊糊地喊,声音黏黏的,像没睡醒的小猫叫唤。

“嗯。”楚清秋应了一声,“累了,歇会儿。”

楚宁揉揉眼睛,从她背上滑下来,坐在她旁边。

明月高悬,周遭像是黑墨一样漆黑。路边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草尖有些喇衣服。

姐妹俩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还是楚宁先开口。

“阿姐,”楚宁小声喊她,往她身边挪了挪,挨着她坐。

楚清秋看着她那讨好的小动作,心里又软又酸。这丫头,肯定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在这儿卖乖呢。

楚清秋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攥在手里。那手凉凉的,瘦瘦的,骨节分明。

很奇怪,宁儿的脸长得很可爱,有软乎乎的脸颊肉,但身子却偏瘦,骨架也不小,一双手又大又瘦,手指修长,可以看到白皙的肌肤下青色的血管。

楚清秋觉得,自己的妹妹不会一直像现在小孩子的样子,虽然小孩子也很好,但宁儿以后肯定会变成又高又瘦的高挑少年的。

“宁儿,”楚清秋说,声音放得很轻,“你听阿姐和你说。”

楚宁抬起头,看着她。

楚清秋看着她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亮亮的,像两汪清泉。这双眼睛从小就这个样子,没变过。不管这丫头长多大,这双眼睛永远跟小时候一样,清澈见底,什么都藏不住。

可这会儿,这双眼睛里头有点躲闪。

楚清秋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我们家,”她说,“就我们姐妹两个人人。”

楚宁点点头。

“我们都是捡来的,是被扔掉的,是没人要的。”

楚宁听着,眼圈慢慢红了。

“所以我们只有彼此。”楚清秋攥紧她的手,“你有阿姐,阿姐有你。我俩就是一家子,就是最亲的人。这世上,只有咱俩是真心对彼此好的。别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别的人,跟我们没关系。她们对你好,不一定安着什么好心。她们给你东西,不一定图什么好的。这世上的人,都精着呢,都想着从别人身上捞点好处。你年纪小,你看不出来,可阿姐看得出来。”

楚宁愣愣地看着她。

楚清秋看着她那懵懵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急。这丫头,怎么就不明白呢?这世道多险恶,人心多复杂,她一个人怎么应付得了?

“宁儿,”她放柔了声音,“阿姐之前不带你进城,一直把你放到身边,不是不让你跟别人说话,不是不让你出门。可你得记住,这世上,只有阿姐是真心对你好的。只有阿姐,不会害你,不会骗你,不会扔下你。”

楚宁点点头:“我知道,阿姐对我最好。”

楚清秋看着她,心里那点急慢慢化成了软。

她伸手,把楚宁揽进怀里,抱着。

“阿姐就你这么一个亲人,”她说,声音闷在楚宁头发里,“你要是出了什么事,阿姐也不活了。”

楚宁心里一紧,抬头看她:“阿姐,你别瞎说——”

“没瞎说。”楚清秋低头看她,眼眶红红的,“阿姐说的是真的。你要是让人骗了,让人欺负了,阿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楚宁看着她那眼神,心里忽然有点怕。

那眼神太深太沉了,像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

“姐……”她小声喊。

楚清秋看着她那怯怯的样子,心里那点硬又软了。

她叹了口气,把楚宁的脸捧起来。

“宁儿,”她说,“你记住阿姐的话。这世上,只有我们是亲的。别的人,不管对你怎么好,不管给你什么东西,都不是真的。只有阿姐,是真的。”

楚宁看着她,点点头。

“记住了?”

“记住了。”

楚清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

她重新把楚宁背起来,继续往前走。

楚宁趴在她背上,脸贴着她的肩膀,她的小脑袋想不了太多的事情,她想了一会儿,脑袋就迷糊了。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又睡过去了。

楚清秋感觉到背上的呼吸又匀了,脚步慢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

远远的,城门口那边,那座楼还立在那儿。二楼那个窗口,那抹红影已经不见了。

可她知道,那个人还在。

她不知道那人是谁,不知道那人长什么样,不知道那人对楚宁做了什么。可她就是知道,那个人,会再来。

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

她收回目光,背着楚宁,一步一步往前走。

路还长着,家里的床还空着。锅里的粥还等着。

她背着自己的傻丫头,走在这条走了无数遍的土路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她的。

谁也抢不走。

谁也偷不走。

谁要是敢来抢,敢来偷——

楚清秋眯了眯眼,没往下想。

她只是把背上的楚宁往上托了托,托得更稳当些,回了家。

——

楚清秋背着楚宁,进了家门。

说是家,其实就是两间破土房,外带一个歪歪扭扭的篱笆院子。院墙塌了半边,用柴火垛堵着。房顶上的茅草早就黑了,有几处还塌了个坑,下雨天得拿盆接着。

院子里有几只母鸡,在搭的鸡窝里安睡,平常靠着鸡窝里的鸡蛋,给楚宁补点营养。

就这么个破地方,是她们姐妹俩的家。

楚清秋把楚宁放下来,那丫头还迷迷糊糊的,站都站不稳。她扶着楚宁进屋,让她坐在床沿上,自己出去烧水。

灶房就在隔壁,更破,四面漏风。她蹲在灶前,往灶膛里塞了几根柴火,划了根火柴点上。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响声。

她盯着那火苗,发了一会儿呆。

身上有点没力气,腿软,脑袋也昏昏沉沉的。刚才背楚宁走那一路,出了一身虚汗,这会儿被火一烤,汗干了,身上发冷。

烧水洗会儿澡。

那丫头身上那股甜腻的香味,她闻着就不舒服,也不知道是哪个女人身上的,浓得很,甜得很,腻得很,像什么花酿的蜜,闻多了发晕,不喜欢,甚至是讨厌。

得洗掉。

洗干净了,没有那种狐狸精女人的香了,还是她的宁儿。

水烧热了,她舀进木盆里,端进屋。

楚宁还坐在床沿上发呆,看见她端水进来,愣了一下。

“阿姐,我自己来……”

“你坐着。”楚清秋把木盆放下,试了试水温,“自己来什么。”

楚清秋蹲下来,伸手去解楚宁的衣裳。

楚宁往后缩了一下。

楚清秋抬头看她。

楚宁的脸红了。

“阿姐,”她小声说,“我……我自己洗……”

楚清秋看着那张红透的脸,有点意外。

这丫头,从小是她洗大的。小时候在盆里扑腾,她给搓背;大点了在屋里擦身子,她给拧帕子。从来也没见这丫头脸红过。

今儿这是怎么了?

“害羞了?”她问。

楚宁低着头,耳朵尖都红了。

楚清秋看着她那模样,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十六了。

是大姑娘了。

知道害羞了。

她都不知道丫头晚上和谁待了一夜。

那衣裳上,还有那人的香味。

楚清秋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了扎。

可她脸上没露出来。

“行,”她站起来,声音淡淡的,“那你自己洗。洗干净点。”

楚宁点点头。

楚清秋转身出去,把门带上。

她没走远,就靠在门框上,听着里头的水声。

哗啦,哗啦。

那丫头在撩水洗身子。

她闭上眼,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一些画面——那丫头小时候在水盆里扑腾的样子,白白胖胖的,像条小泥鳅。那丫头七八岁时蹲在院子里洗头,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冲她傻笑。那丫头十二三岁时第一次来癸水,吓得直哭,她抱着哄了半天……

那些画面一个一个过去,最后停在一个画面上——刚才那丫头红着脸说“我自己洗”的样子。

十六了。

是大姑娘了。

楚清秋睁开眼,看着天边那片灰白的云。

她不知道自己这会儿心里是什么滋味。又高兴,又难受,又踏实,又空落落的。

妹妹长大了,这是应该开心的。

难受的是,妹妹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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