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舟和慕珩同住了五个月。

五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让一个人习惯另一个人的体温,也足够让柜里的避子汤空了一碗又一碗。

慕珩要的频繁,少喝一口沈云舟都怕怀上。

慕珩就不一样了,每次都恶劣的说,“怀了就生,生他十个八个,我养的起。”

沈云舟想不明白,十几岁的年纪,慕珩怎么这么想当爹。

同样的岁数,沈云舟不敢,他怕被他爹打断腿。

慕珩很忙,没多少时间待在家里,但他那方面很强,沈云舟已经数不清他们做过多少次了。

有时候是在深夜,慕珩从外面回来,带着一身酒气和某种说不清的疲惫,将他从睡梦中捞起来。

有时候是在清晨,天还没亮透,慕珩的手就从被子里探过来,不由分说地把他翻过去。

沈云舟从来没拒绝过。

起初是羞,后来是惯,再后来,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了。

他只记得每次结束后,慕珩会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像一只餍足的大狗。

这间宅子他已经住熟了。

哪块地砖踩上去会翘,哪扇窗关不严会漏风,桂花树下的石凳他每天傍晚都坐在那里翻两页书。

他甚至把阿娘绣的那方帕子放在了枕边,和慕珩的帕子放在一起。

他觉得,这就算是在一起了。

这天午后,他正往门口走,准备去集市上买书。

日头从廊檐下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长条暖融融的光。

他掏钱的时候,慕珩身边的小厮带话来。

“晚上去教坊,去吗?”

沈云舟头痛了半天。

慕珩的朋友很多,多到他认不过来。

他其实不太想去。可转念又想,慕珩愿意带他一块出门,把他介绍给旁人,这总归是一种喜欢吧。

他抿了抿嘴角,让人带话回去。

“回家收拾一下就去。”

沈云舟回家后愣了很久。

院子里那株老桂的花期快过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枯黄的碎花,被风吹得打着旋儿。

他转身去灶间给自己煮了碗面,吃完了,又把柜子里的衣裳翻了一遍。

换了两身,最后穿了一件云锦绣的衣服。布料是慕珩挑的,说很衬他肤色。

沈云舟对着铜镜把领口抚平,又觉得太刻意,扯了扯,扯乱了,再抚平。

然后出了门。

教坊在城南最热闹的一条街上,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光晕晕染了半条巷子。

沈云舟到时已经将近亥时,街面上人来人往,胭脂香粉混着酒气与食物的油烟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口张望了一圈。

慕珩正靠在门框边,朝他笑着挥手。

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眼睛亮得晃眼。

沈云舟低头笑了一下,快步朝他跑了过去,猛地扑进他怀里。

鼻尖撞上他的胸膛,隔着衣料能闻酒气,还有别的什么。

他不假思索地将脸埋进去蹭了蹭。一天没见,他竟然这样想他。

等高兴劲过去了,他皱了下鼻子。

慕珩身上,好像有一种淡淡的香水味。不是他平时用的皂角与沉水香。

很淡,若有若无,甜腻腻的,像是化妆用的脂粉气。

他怔了一瞬,随即又想,大约是酒馆里的香炉熏的,便没太在意。

慕珩用手指揉搓着他的耳垂,指腹温热,带着薄茧。“一会儿少喝点,知道吗?”声音低低的,凑在他耳边说的。

沈云舟点了点头,耳垂被揉得发烫。

他跟着慕珩进了酒馆。

门帘一掀,声浪便扑面而来。灯火通明,红烛高燃,满座皆是锦衣华服,觥筹交错。

可沈云舟一进去就蒙了,甚至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

满堂的人,几乎都转过头来看他们。

不,是来看慕珩的。四面八方的招呼声涌过来,有人举着酒杯远远地喊“慕世子”,有人凑上来拍他的肩膀。

这些人里,沈云舟一个都不认识。他们的穿着他看不懂衣服款式,可单从衣料与佩饰上看,随便一件都够他吃半年的饭。

慕珩搂住他的肩膀,带着他往里走,大声说了一句:“我家娘子。”

满堂哄笑,起哄声此起彼伏。

还有人喊,“定北侯同意了吗?”

沈云舟垂下头,脸颊烫得厉害,只能紧紧靠在慕珩身边,手指攥着他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他将自己缩得很小,小到只有慕珩衣角上那一小块布料那么大。

慕珩带他到一个座位坐下,开心地给他介绍朋友。这个姓王,那个姓李,东边那位是哪个衙门的公子,西边那位家里做什么生意。

沈云舟一个也没记住。

他并不适合这种场合,甚至有些社恐。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的好奇,有的打趣,有的带着某种他看不懂的审视。

他想着不能给慕珩丢脸,还是用力撑起微笑,跟众人一一点头。

介绍完了,慕珩在他肩上拍了拍:“你先自己玩会儿,有事叫我。”

说完便端起酒杯,径自去了别的地方。

沈云舟目送他的背影穿过人群,很快就融进了那片热闹里。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的酒杯他没碰,手放在膝上,悄悄握紧。

慕珩一走,他立马成了众矢之的。

那些头次见面的朋友热情地围过来,你一句我一句地同他攀谈。有人问他家里做什么的,有人问他读过什么书,有人问他和慕珩怎么认识的。

他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一句整话,舌头发僵,喉咙里干得冒烟。

周围的这些人形形色色,跟慕珩一样侃侃而谈,举手投足间都是他学不来的从容。

融不进去。

这个地方,这个圈子,这些人。

他朝慕珩投去求救的眼神。

慕珩站在对面那桌,手里端着酒盏,微微侧着身,正和一个少年说话。那少年穿着一身绯红的衣衫,发间簪着一支玉钗,笑起来眉眼弯弯。

慕珩凑近他说了句什么,他抬手打了他一下,他便仰头笑了。笑容明晃晃地露在外面,放肆地、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别的男子面前。

沈云舟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钝钝地撞了一下。酸的,涩的,从胃底泛上来,堵在喉咙口。

他转过头,盯着面前的酒杯,里面的酒液晃了晃。

他有些嫉妒。

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热情地说:“都是出来玩儿的,放松点!”

沈云舟不知所措地点了下头,勉强弯了弯嘴角。

那人又问:“跟慕珩好了多久?”

他回:“五个月了……”

那人的眼珠子一下睁大了,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有些不敢相信地上下打量了他一回。

那目光从头扫到脚,从脚扫到头,带着一种近乎惊奇的意味。

“可以啊,”那人咂了下嘴,“认识慕珩这么久,你还是头一个跟他处了超过两个月的。”

沈云舟微微一怔。

头一个……超过两个月?

这话……是说我特别?

还是说……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那人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方才还是好奇与打趣,此刻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审视,像是在估量一件什么东西的成色。

那种目光让沈云舟浑身不自在,像有蚂蚁顺着脊背往上爬。他找了个借口,起身去了净衣房。

净衣房在教坊最里头,要穿过一条窄窄的过道。

过道里没点灯,只有尽头一盏油灯挂着,光线昏昏沉沉。

空气里是酒气与脂粉气混在一处的浊味。

沈云舟推门进去,刚打开隔间,背上就被人重重推了一下。

他一个踉跄,额头撞在冰冷的墙面上,疼得眼前一黑。他差点叫出声,猛地回头,却看见推他的人是慕珩。

沈云舟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吐完,就又被堵住了。

慕珩咧嘴一笑,侧身进来,反手把隔间的门锁上了。

铁质的门栓落下来,咔嗒一声,在逼仄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怎么?不开心?”

他问,语气散漫,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沈云舟正想开口,那股脂粉味又钻进了他的鼻尖。

比方才在门口时更浓了,甜腻腻的,混着酒气,直冲脑门。

他顿时有些生气,抿紧了嘴,偏过头去,没有理他。

慕珩像是没看懂他的表情,又像是根本不在意。

他带着一身酒气凑上来,伸手朝沈云舟的衣襟里探去。

指腹顺着腰线往上摸,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像在摸一件属于自己的物件。

沈云舟侧身躲了一下,低声说:“别在这里……”

慕珩皱了下眉,嘴里“艹”了一声,“能不能别装纯?你在家里不是叫的挺欢吗?换个地方就不行了?”

沈云舟愣住了。这是他头一次听见慕珩在他面前骂脏话。

那些温柔的日子,好像忽然隔了一层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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