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仁随口道:“这里距离皇都甚近,富庶云集,或许是哪家人闲得无事,这才随便建了个庙。”

灵净从地上直起身来,撇撇嘴道:“这哪是随便张个口就能建好的,虽说此处只有一间大殿,但光铺满脚下的这块地方,也要耗费百两黄金,何况此物还是御供。”

牧仁不以为意,嗤笑道:“挪用御供又不是什么稀奇事,之前在汾州时,你又不是没见识过那些达官显贵的做派,只要银钱到位,挪动些地砖算什么,即便是御贡,在权势与金钱面前也是枉然。”

灵净正要附和,一回头才反应过来旁边还站着个林常念,正要讥讽的话停在嘴边,顿了片刻,还是收了回去。

他虽无所顾忌,但也不愿因口舌惹上麻烦。

林常念早就对燕楚官吏的腐败见怪不怪,皇帝耽于政事,底下人自然有样学样,只是没想到连偏远的汾州也都被这风气同化了。

她察觉到了灵净的顾忌,随即轻声应和道:“盛京果真如传言一般繁华,建个庙都舍得花费这么多银钱。”

“只不过将真金白银砸在这荒郊野外,这人怕不是个傻的。”

听到林常念轻声附和,两人浅浅松了口气,应了句,“还真是。”

或许是金砖出现的缘故,几人对此地又升起了几分在意,方才草草扫过的角落,又重新检查了起来。

林常念照旧跟在几人身后,待两人将注意力移开,她这才暗暗摩挲起了手心的坠子,直到确定坠子没有一处磕损,方才安下心来。

途中,她还迅速取出坠子看了一眼。

这一看,竟意外发现挂着坠子的绳子完好无损,根本没有裂口。

可没有裂口,方才这坠子为何会无故掉落?

殿内昏暗,薄光几许,林常念担心是自己没看清楚,又用力扯了扯绳子,结果依旧。

心头微微一震,一股冷意顺着脊柱升起。

遭此怪事,林常念百思不得其解,尽管她十分想找灵净一探究竟,可一想到父亲的叮嘱,又无奈将这念头按了回去。

她虽疑心庙中有异,可四下看下来,也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就连灵净和牧仁看了这么半天,同样也没有什么发现。

寻不到缘由,林常念只好先将此事放下。所幸坠子并未摔坏,但一时半会她也不敢再挂回颈上,于是便先攥在了手里。

几人围着殿内转了数圈不止,没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不论墙上的砖缝,还是脚下的石砖,皆仔细查过。

地上的每一块石砖都严丝合缝,脚踩过去的声音坚实有力,足以确定此处并无暗道或密室的存在。即便是墙壁和房梁,牧仁也都跳上去查过。

正中的神像,三人分别绕着莲台敲了一圈,实心的。

查到最后,几人就差掀开寺庙,看看地底了。

四处看下来,除了刚开始林常念撞邪外,殿内再无异常,灵净虽估摸着那小妖一时半会不会折返回来,但为求安心,休息前,他还是绕着大殿的外缘贴满了符咒。

如此一来,后半夜定无妖打扰。

一番折腾下来,几人困倦非常,灵净打着哈欠,带着两人绕到了神像背面,他怕林常念心有余悸,所以特意选了个避开神像正脸的地方。

几人顺势坐在了门槛之上,头顶,硕大的明月高悬,落了满地银霜。

此处虽人迹罕至,屋舍破旧,但周遭的植被却井然有序,殿后有一颗巨大的古树遮天蔽日,树干约五人环抱般粗壮,一看便知长了千年。

灵净脑袋一点一点,勉力将眼皮撑开了条缝,对着林常念安抚道:“你放心,今夜定然无恙,再不会有妖来扰你。”

“好。”

话音刚落,灵净便靠着门框缓缓滑落到了地上,一仰头躺在石板上就睡了过去。

不消片刻,便传来绵长均匀的呼吸。

林常念从包袱内取了件外衫,小心翼翼地给灵净盖上,随即自己也抱膝支肘闭上了眼。

牧仁撑了一会,最后也不敌困倦,睡了过去。

后半夜一切如常,天光初现时,金光穿过叶隙落在殿外的石阶上,檐下鸟雀争鸣,三人闻声转醒。

“唔....”灵净率先伸了个懒腰,从地上坐起,原本盖在身上的衣衫滑落,他瞅了一眼,赶忙将衣服叠好,轻放在了林常念身旁。

见两人脸上尚存初醒的懵懂,灵净便先一步去四周巡视,顺带着也将行李放回骡车,方便待会立刻出发。

阳光普照下,神像又是一派端肃,慈悲泯然,决然没有前夜那样的森森鬼气。

屋外符咒安好,灵净走了一圈,确定无异后便开始动手收拾行李。

昨夜点燃的干柴早已枯焦,地上沉着一滩焦黑的余烬。

他刚捧了把干草放回骡车,林常念和牧仁也相继清醒,赶来帮忙。三人动作利落,很快就将东西收拾的七七八八。

眼瞅着地上还剩最后一小丛干草,灵净赶忙小跑着去收拾,探身刚将干草拢到一起,余光却突然瞥见一团黑影。

怀中的干草倏地一松,他三两步冲到供台前,一把揭开桌帏。

入眼的景象惊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很快,林常念和牧仁闻声赶来。

案下,几只死老鼠地倒在地上,躯体早已风干,干瘪的腹部塌陷,隐约露出白骨,尖牙处还叼着半截发霉的贡饼。

林常念讶然,“这是怎么回事?”

山林有老鼠不算稀奇,奇的是这些老鼠扎堆死在这里。

牧仁指了指地上的饼碎,疑道:“毒死的?”

灵净的视线从老鼠身上扫过,看这幅样子,的确像是吃了一半后毒发身亡,“应该是。”

稀奇,荒废的庙里居然有人大费周章给贡品下毒。

不过那些贡饼都已发霉,想来已过去许久,应是此处还没荒废时,有人为驱鼠特意放的。

确定不是妖邪后,灵净重新从地上捡起干草,与两人一同离开了庙里。

骡车踩着尘屑再次出发,经过昨晚一事,几人熟络了许多,谈话间也没了初见的拘谨。

林常念从包里取出提前备好的干粮,自然地分给两人。

坐在摇晃的板车上,林常念啃着饼不经意间提到,“你觉得昨晚那妖,和这里失踪的姑娘有关吗?”

灵净一愣,顺着问题思索道:“昨夜的妖未见全貌,我也不好轻易论断。”

“至于失踪的那些姑娘。”说到这,灵净话音一沉,“沿路以来,我粗略估算过,失踪人数不在少数,若以这个数量,再和妖邪扯上关系,恐怕问题不容小觑。”

“我只希望此事最好不要牵扯妖邪。”

林常念装得似懂非懂,刚嚼完嘴里的饼便立马问道:“可你不是说没有大妖来到人间吗?”

灵净微微一叹,“话虽如此,又怎能算无遗落,我只怕是我见识短浅,万一有什么意外也未可知。”

林常念分不清灵净此话究竟是草木皆兵,还是确有其事,为确认她又道:“意外?也就说此事有可能是妖邪作乱,且还是个难对付的妖邪?”

牧仁和灵净相行许久,早就对灵净易于忧虑的心态有所认知,闻言忙道:“你别在意他说的话,十次有九次这意外都不会出现 。”

经牧仁提点,灵净面上升起几分赫然,道:“是的是的,这可能性极小,迄今为止我都不曾见过什么恶妖。”

“只不过是因失踪人数甚多,以此推论,若真牵扯妖邪,不管所图为何,对付起来都会十分棘手。”

“但这也仅仅是猜测而已。”最后,又强调了一句。

林常念侧首,轻声与灵净探讨道:“那假设要是真是妖邪所为,它掳走这么多人究竟意欲何为?”

灵净饼吃了一半,闻言愣在了原地,半晌,如实回了句,“我也不知。”

内心最坏的猜想被他死死摁住,他埋头咬了两口饼,转而道:“有大妖和恶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此事应是有别的缘由,只是我们猜不到罢了。”

说话这会,牧仁已将手里的饼子吃的一干二净,他回首看了眼,道:“等到地方自然就真相大白了。”

灵净嚼着饼子,囫囵应了句,“也是。”

林常念在旁也跟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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