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冬日的下午四点,黄昏已经褪尽,天空已是一片灰白,肃杀的风吹得人思绪模糊。

苏简和宋许尧穿过长长的廊道,走向隔壁教学楼的方向。

苏简突然停住脚步。

“宋许尧。”她道,“我是不是想多了?”

宋许尧的衣角被牵扯住,缓缓回过头。

她眼神在飘忽,是在怀疑自己。语调到了尾音陡然升高,是愤怒。

他深呼一口气,把情绪压回去。

他不想那么恶毒,只是这件事进一步加深他的怀疑。覃悦伊对苏简,是有恶意的。

上次他帮苏简报名辩论赛,是故意没有及时告诉她——他想看看覃悦伊的反应。严格来讲,宋许尧觉得,她的反应是一百分。

她称自己忘了,然后跑去主任室补救。这补救行为,会让人没办法再揪住她的“失误”做文章。

可偏偏,这时间点未免太巧。报名截止之后,她才想起来。

但辩论赛是那几天的热门话题,四处都有同学在讨论。她怎么早想不起,晚想不起,偏偏在报名截止以及苏简回班之后,才想起。

宋许尧尽量平和着气息,没正面回答,“她让你不舒服了,这是事实。”

她低下头,声音犹疑,“但我有时压力也很大,我会丧失判断力,我会把一切都想得很消极。比如现在,比如今天,这一周。又要考试,又要比赛。”

她喃喃道,“辩论赛的通知指向很明显,我妈也说,末位淘汰大概率会有,现在只能看会淘汰几个人。最安全的肯定是倒数第八以上,因为那里是分水岭……我只能靠辩论比赛给自己加分,可是或许我雅思成绩一团糟……”

“苏简。”他叫了她一声,“先停一下。思想越发散越长,尤其是消极的时候。我明白的,我们被人为制造许多竞争,然后被迫去面对结果,一次次恐慌到应激。这不是你的错,不要怀疑你自己。你没办法做一个完美的人,不管今天发生了什么,她让你感到不舒服,这是事实。”

他道,“你拥有选择谁留在你身边的权利,无需正确,也无需向别人解释。”

苏简怔怔地看着宋许尧。

许多人曾经跟她讲过很多道理,她听得时候总会三心二意地应和,其实那些话像水一样,在头脑中流掉。

她又像是没听懂,也像是没打算去懂。

可现在她已经长大到,在第一秒钟就能听懂对方意思的年纪。

听懂和践行是两件事。宋许尧的话烙进她的脑中,字字清晰。

可做到好难。

眼前突然一片漆黑。是宋许尧遮住了她的眼睛。

他声音轻柔,“想象今天是世界末日。你只剩下辩论赛这一个任务。无论结果好坏,世界末日都会到来,与你无关。你现在只需要比赛,然后回到家,躺下,睡觉。好吗?”

苏简许久没动。

半晌,宋许尧的手下氤氲开一股潮湿的热气,她低下头,下巴快要扎进胸膛。

“你是希望我留在二班的吧。”她声音在抖,声音渐小,“那天测试耳塞的时候……我听到了。你说,不希望我选应弈淮当队友。可是后来,你为什么又肯了?”

宋许尧的手掌一震。

原来她听到了。

怪不得跑回来,对他说,想选择他。

像是羞涩于被人看穿一般,他低叹似的笑了。

“我想,他或许是能给你更有力帮助的那个人。”

她声音里带上些咄咄逼人的疑惑,“那是我的事。我的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就当我为你买了一份保险。”他声音突然低沉温柔,字字句句却清晰到近乎虔诚,“因为我想你留下。苏简,请你留下。”

可声音又开始犹豫,“可是这样说,好像会给你压力。”

苏简身子一僵。

突如其来的直白打得她措手不及,毕竟之前……她印象里,宋许尧是气死人的铜墙铁壁。

她抹了把脸,摘下宋许尧的手,“那好吧。”

“如果是你说的话,可能不是压力呢。”

她摆摆手,向楼门的方向走去,背影轻巧了些。

“或许,是动力。”

**

苏简和应弈淮拿到的辩题是“高中生应当减少文娱类课程的比重”。

对手竟然是老熟人,三班的同学,乔瑜和她的队友。

四人对桌坐下后,苏简去抽签,结果手臭,抽到个自己唾弃的正方,一时间呲牙咧嘴。

“没关系。”应弈淮凑近,低声道,“其实正反方都一样,最关键的还是要看你怎么说。一会你先来做陈述,自由辩论我们可以一人一次,空闲轮次可以思考论点。”

五分钟的准备时间结束。苏简深呼一口气,开始做正方陈述。

“我方认为,高中生应当适当减少文娱类课程的比重。当下社会制度决定,高考对一名高中生极为重要。而在高中三年时间有限的情况下,学校必须考虑各类开设课程的成本……”

这部分苏简一切顺利,流利的发音让评委老师们眼前一亮。

苏简也觉得不难,毕竟都是刚才商议好的几条。一是强调高考对于高中生的重要性,二是大幅度提升文娱课比重可能引起的各种社会结果,三是应弈淮提出的一点,课程的教育价值不能按照课时多少来衡量,提议更重质,而非量,减少,无可厚非。

第三条明显让对手迟疑。

果然按照应弈淮猜测的那样,攻击点都落在前两条上,无非是不该提倡唯分数论,人文类课程对人类长期发展的重要性。

反方陈述完毕后,进入自由辩论阶段。

让苏简比较惊讶的是,乔瑜的英文很好。音调虽不算完美,但绝对优质。反应虽然也不如应弈淮那么快,但知识储备惊人,提问时咄咄逼人。

按照之前商量好的战术,苏简和应弈淮一人一次进行辩论回击。三两轮下来,苏简注意到自己今天电量极低,纸上写下的论点库存渐渐减少,她突然有些慌乱。

趁着乔瑜发言时,她试图添加几条。可毕竟是英文,兼顾听的同时进行自己的思考,一时间手忙脚乱。

对面,乔瑜反驳完毕后,画风突转,锋利发问。

“请问正方。刚才你们提出要提升教学质量,而非增加课时。如此,学校需要聘请更好的老师,但因为课时不够多,老师无用武之地,擅长此方向的同学也得不到发展。请问,这是不是造成了某种程度的资源浪费?”

苏简笔尖停顿住。

刚才她紧急列下的几点都和这个方向毫不相关。这轮次是她发言,反方两人也发现了对面的规律,在场三人连同评委老师一起将目光转向苏简。

她张了下嘴唇,大脑一片空白。

屋内突然的沉默如雪山般压下来,又凉又冷。她试图驱动自己的大脑,却只能听见杂音。

苏简,你不能这么丢脸。

快说点什么,起码要说些什么。

你控制不了你自己吗。

苏简,你也就是这样了。

废物而已。

冷汗快要滴下之际,手腕被人握住。应弈淮的声音依旧很缓,溪流一般冲过结冰的河。

应奕淮:“我不同意对方的看法。我方一直强调,是减少,而非抹除。在保留基础知识教学的基础上,减少的是高难度课程相关的比重。而提高基础教学质量,可以帮助同学们分辨自己的天赋,有助于同学选择自行发展艺术特长。”

乔瑜:“如何自行发展?部分家庭条件差的同学只能在学校接触艺术,减少比重无疑是提高他们的学习成本。”

应弈淮:“并非。无论家庭条件好坏,在高质老师的帮助下,各位同学可以提早认清自己的天赋,从而减少他们做决策的时间成本,这是其一。其二,不存在资源浪费之说,学校一直在招收艺术生,通过减少没必要的高难度艺术课比重,高质老师反倒更可以多聚焦艺术特长生的学习发展。因此我方坚持,对于普通同学来说,他们可以多出时间准备高考相关课程,对于艺术特长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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