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声停了一瞬,又继续向前。

内侍双手举着诏匣,说是御用器物先搬,太上皇随后移宫,近卫随驾护送,诸军既来迎新君,便不该再拦旧主的车。陆照微听到“新君”二字,抬头看了一眼仍黑着的内廷,问谁已经受过朝贺。

对方答诏书在此。她这才接匣,让随军书记在灯下看清,却不许门口的人因此退开。即便写了传位,车里装了什么,随驾带了多少兵器,也得问清楚。

卫峥从外侧赶来,先看移宫的路线。东面别宫虽还在城中,离此处却隔着几段大街,出了宫门,霍通便可召集未到场的内卫与外营。要拦的是这趟出门,不能只在诏书上争一句尊号。

“昭德门由贺绍守着。”他道,“我去见他。你别让车过外朝。”

陆照微点头,叫杜衡把已经开出的宫人退路再往旁边挪一丈,避免两股人迎面撞上。内侍看见她继续布置,急得要夺回诏匣,被一名军士拦住。她将匣放回他怀里,让他带话,皇帝可留居现有寝殿,日用照供,武装车驾今日不能离开。

内门很快传出萧肃的声音:“陆照微,你是来救人,还是来囚君?”

她站在灯下,没有跪。门缓缓打开半扇,皇帝披着外袍,腰带尚未系严,身后霍通一手压刀,一手扶着车辕。车上有两口御用箱,盖得密,旁边却坐着四名持弩近卫,没人像要去安静养病。

“先叫持弩的人下来。”陆照微说。

萧肃的目光从她沾灰的脸移到手中的长刀,停了停,忽然问她可还记得第一次回京献捷。那时她骑的马不肯进正门,惊了仪仗,他替她免跪,让人牵到偏门过。满朝有多少人笑话她,他没让那些话再传。

陆照微记得。当时她年少,觉得皇帝肯替自己解围,便足以信他很久。如今他说起,连马受惊后蹭破的皮也没有忘,仿佛只要将这些一件件摆出来,眼前的箭便都与他无关。

“我记得陛下待我的好。”她道,“也记得砺州那道令。您若只讲前一件,我没法跟着忘掉后一件。”

霍通在后头催了一句,说天一亮,外头人更多,得早移。萧肃没有再叙旧,向前走了两步,问她敢不敢真把刀落到自己身上。陆照微没有上前,反而抬手让弓手压低箭尖,叫拿盾的人补到门两侧。

皇帝可以往外走,带弩的近卫不能。她宁可多等片刻,也不肯让他借一句敢不敢,将整支队伍逼成冲撞御驾的模样。

另一端,卫峥进昭德门值房时,贺绍正穿最后一片护肩。几名京营军官站在门边,看见他,没有人让座。贺绍问西侧究竟死了多少,卫峥答各哨还在收人,自己知道的就讲,没把死者减成能叫对方安心的数。

“你们既动了兵,为什么还来问我?”贺绍系好甲,“是要我替你们把这道罪坐实?”

卫峥让他看门外将要经过的街。天未亮,已有卖菜的人在靠边卸筐,御驾若带持械内卫冲出来,街口一堵,京营先得替他们开路。开了以后,那些人去东面别宫,还是再走另一道城门,全要算在贺绍放行之下。

“陛下若留下,你们怎么待他?”

“不许军士私杀。交给太后与朝臣当面议。”卫峥答,“这句话我会在这里说,也会回去向陆照微说。你可派自己的人去看。”

贺绍盯着他。御赐的绶带就在架上,昨天还意味着更近一步的荣宠,今晨却要他替皇帝挡住一群已经攻入西侧的人。他没有为太后倒戈,也不肯替萧肃赌出宫之后的路,最终取下门钥,交给当值军官,叫车驾未验,不许放行。

“我守的是昭德门。”他对卫峥道,“换谁当皇帝,你们自己议。今日谁带兵撞过来,我就拦谁。”

卯时,霍通终于等不下去了。他趁两边传话的空当,令人从车后压向侧廊,想先夺可绕行的小门,再使御驾沿这条路离开。带队的内卫借车身挡箭,几步便撞到陆照微布下的盾前,长枪互抵,整条窄廊的人都挤起来。

陆照微没有去追御驾,先切断车后续上的兵。她领两伍沿花圃外侧赶过去,踩翻了刚修好的矮竹栏,迎面一名内卫劈来,她侧身避开,刀背敲中对方手腕,身旁亲卫补上,将人压进泥里。

车前突然有人惨叫,顶门的一名军士倒下,第二个人补上也中了刃。陆照微听见他们的号仍没乱,心里却沉得厉害,赶到侧廊时,杜衡已将横木压回小门,堵住霍通最后能让车转向的地方。

正面冲不过去,昭德门又不肯开。萧肃站在车旁,听见前后两处号声,终于看清今日不会有人替自己把路扫出来。他抬手叫停,霍通还要争,皇帝转头看他,目光像一刀剜过去,对方才松开刀柄。

这轮交手,本部又死两人,伤了七人。内卫也抬走数名,活着的许多是依令抵到最前,并不知道御驾究竟要走多远。陆照微让空手退下的人向南集合,不许后队追砍,只将还握兵器的分开看守。

萧肃退回内宫,起初还要将所有近卫一并带入。谢蕴从苑中传来话,寝殿可留供奉的宫人,弓弩、长兵全部交出;霍通与尚未卸防的亲信另留北侧院,由外口守军隔开,不许再召集外营。

霍通最终被带往北院,未当场擒绑。长兵收走,准留下的四名近人也搜过身,分住院内两间门房。陆照微不肯再为抓人冲进窄院,先由京营与外卫分守外口,将院里供奉的姓名逐一记下。车驾、昭德门、西侧外门已经脱离霍通的调动,食药都从守兵手上转递。

萧肃方才还在同她叙旧,她想的却是那壶酒。出院的人须搜身,刀剪一并收走,两院旧内侍不得私自往来。领路管事拿来了改修簿,指北段一支为废道,说旧沟已经填断。卫峥带两方军官从柴房走进去,到了簿上标出的尽头,果然见砖石塞实。他将所见诸口重新验过,添锁、封纸,让在场军官各自签名;寝殿后水门既照图只通这一段,也加锁留封。那名管事在核路单末押了名。

天亮以后,温若庭与萧祐终于从寝院出来。母亲牵着孩子,乳母抱着那包小石子,礼服被留在房里,没有人去取。杜衡按陆照微的吩咐,将母子接到外朝一处安静偏殿,先给饭与水,等太后入宫相见。

陆照微从门外望了一眼,看见萧祐拿着勺子不动,温若庭握住他的手,带着他舀起第一口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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