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一场梦
“你做噩梦了吗？”
我慌忙爬起来，关切询问，尽力忽视乙骨君与我缠握的双手。
他盯着我发呆，神情愣怔，似是没缓过来。
随着眼睛缓慢眨动，浓密的睫毛扑扇，在特定角度亮起点点银光。
那是乙骨君的泪珠。
他哭了。
我有些无措，不知道现在应该抽出纸巾递给他，还是假装没看见，以免尴尬。
“抱歉，我吵醒你了。”
他整个人表现出泡泡被戳破般的错乱，猛地缩回手，眼瞳震颤不停。
这样的乙骨君很怪，让我感到惊慌，同时还有隐隐的怜惜。
结合刚才的梦呓，某个猜想闪烁。
“你是不是，想起了不好的事？”
他垂下头，沉默，纤长的脖颈暴露在月光中。
我没有说话，给乙骨君适应的空间，脑中飘忽着思考。
我们之间，是怎样的关系呢。短短两天，不足够成为朋友吧，可我确实很想安慰他，这样会冒犯么？
算了，乙骨君是人，不是小动物，觉得被冒犯能开口说，再不济也可以通过微表情、肢体语言判断。我如此说服自己。
于是试探性握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抽动一瞬，旋即恢复静止。
脉搏在我指腹下剧烈跳动着，掌心能清晰感知到乙骨君的尺骨形状。
“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我柔着嗓音安抚，手指往前探，顺势握住他的手。稍稍用力，让他感受到我的存在和陪伴。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就在这里陪着你，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很晚了，你回去睡吧，我没事的。”
嘴上如此说着，但乙骨君没有从我手中挣脱开的意思。
我对他笑了笑。
“我可以在你身边躺下么？”
他抬头飞快瞄我一眼，轻轻嗯了声。
我不是擅长安慰他人的人，好在陪伴足以满足乙骨君。
静默中，房间里唯余我在他胯上薄被拍打的“扑扑”声。
不清楚这对他是否有效，但母亲最爱这样哄我。不轻不重的力度，默默无言的陪伴，带来仿佛依偎的、恒久的，安全感。
规律而舒缓的节奏中，乙骨君阖上眼，我的动作也愈发迟滞。最终手臂落在他腰间，逐渐沉入梦乡。
再睁眼，我仍躺在床榻上，只是身旁是空的。
起身下床，打着哈欠回到客厅，厨房里是乙骨君忙碌的身影。他飞速瞥我一眼，又背过身往碗里盛粥。
“早。早餐马上就好了。”
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早。辛苦了，那我先去洗漱。”
睡醒后我总会短暂大脑放空，干脆躲进卫生间，机械地刷起牙，等待神智清醒过来。
换好衣物，坐到餐桌前，我和乙骨君相顾无言。
毕竟吃人嘴软，我打量桌上菜品，在肚子里组织词汇。
“这个煎蛋形状好漂亮。”
“谢谢。这是我自己腌的萝卜，可能有点辣。”
“嗯……好吃欸！”
“谢谢。不够吃和我说。”
气氛又陷入沉默。我们埋头吃着，仿佛对享用早餐十分虔诚，实际不过是逃避尴尬。
脑海中不断闪过昨夜，乙骨君湿漉漉的眼。
这种回忆让我心跳加速，冷淡与脆弱的反差，给他增添了股雾蒙蒙的魅力。
吃完饭，乙骨君回房间更换衣服。穿好制服，他低头扣着项链，走到客厅墙上挂着的剑袋前。
“你要出门了吗？”
我赶紧蹭到乙骨君身后，生怕这人一声不吭丢下我跑了。
趁此机会，我完整注意到了他脖子里的项链。款式非常简约的细银链，吊坠是无限符号的形状，旁边还串着枚银戒。
戒指应当是后加上的。现在流行这样打扮么，还是有别的寓意。
“今天有任务，在米花町。”
“米花町？！”
我差点叫出来，注意力立即被转移。
“我可以一起去吗？任务结束我就在停车的地方乖乖等着，不打扰你。”
“那里怎么了，你认识？”
乙骨君看我一眼：
“收拾东西走吧，我等你。”
“好嘞！”本来就没什么物品，我拾起手机穿好鞋子挎上包，全程花了不到三分钟。
辅助监督停车的地方，离波洛咖啡厅只有两条街，我和乙骨君打了个招呼：
“我去附近的咖啡厅坐坐，结束后发信息给我就好，我立刻回来。任务顺利！”
他应了声，挎着剑袋往相反方向走了。
“拜托一定不要变为纯白啊”，我小跑着赶去波洛咖啡厅，在心底祈祷。
倘若距离乙骨君过远，我还得回到他身边，今天的探索计划就泡汤了。
万幸，红色“ポアロ”大字醒目地贴在落地窗上，玻璃窗内，安室透先生正站在吧台边擦拭咖啡杯。
这条街和现实中一模一样，一切如常。
我家楼下的“青空书店”还未开门，眼前熟悉的街景，拂去心头紧张之情。
侧边楼梯也还是记忆里的模样，我爬上三楼，从包里摸出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门开了。
拖鞋整齐摆在玄关左侧的鞋柜里，我换上平日里穿的那双浅绿色，走进客厅。
室内干净敞亮，似是打扫过不久，狐狸毛地毯白得发光。
这块地毯有些年头了，从购买价格看，大概率是假的。
母亲很喜欢这张“环保地毯”，声称就是要买人工仿制品，因为她觉得“真的渗得慌”。
65英寸的液晶电视嵌在墙面中央，下面的边柜上摆着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有盲盒抽来的摆件、小型乐高积木等等。那座“哈利波特魔药课实验室”，大约是我九岁时拼的。
台面最边缘倒扣着一张相框，不用翻我也知道，那是我们的全家福。
我不敢看，仿佛那是什么符咒，匆匆略过。
厨房的白色大理石岛台同样纤尘不染，灶台附近没有半点油渍，干净得像未曾使用过。
卧室窗户紧闭，纱帘也没有被拉开，但所有物品的摆放，都和现实里分毫不差。
我背身躺在床上，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国中毕业后的春假，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我一个人。
***
回家是好奇这里有无变化，得到答案后，我便离开来到波洛咖啡馆，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早上好，秋庭小姐，”
安室先生笑着朝我打招呼，
“东大终于放假了么？”
“早上好，安室先生。放假了，不过我还在和同学们忙社会实践的事，只是暂时回来待会。”
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我径直走到最常选择的边角位置坐下。
“可以来一杯拿铁吗？惯常那种，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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