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许局笑呵呵地把郑观颐推到游韧面前，起哄说游总这位金主难得赏脸，乙方必须亲自敬一杯。
游韧本不想让郑观颐再沾酒，但转念一想，往后这样公开同席的机会怕是没了，便默许了。他不动声色地拿过一个新酒杯，给自己倒满了。
他刚要端杯，郑观颐却伸手按住了他的杯口。
她还记得上次游韧喝醉后吐得昏天黑地的样子，估摸着他这胃根本不能碰酒。场面话应付应付得了，没必要真喝。
她转过头，笑着对许局说：“许局，这杯我真不能敬。游总对咱们要求严，我要是把他灌多了，大半夜把我叫起来改方案，我可吃不消。”
这话一出，满桌人哄堂大笑，都以为她是在幽默地吐槽甲方的压榨。
只有游韧，在听到“大半夜把我叫起来”这几个字时，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郑观颐，眸色深沉，嘴角要笑不笑地勾了勾。
郑观颐的手还虚搭在他的杯口上，他的手指顺着杯壁往上挪了挪，指尖在她掌心极轻地挠了一下。
郑观颐像被烫到似的，瞬间扭回头来看他，眼神里带着警告，手却没有立刻移开。
两人就隔着一只酒杯暗暗交锋。满桌觥筹交错，没人留意这一寸见方的地方。
游韧额前的碎发垂下来一撮，半遮住他幽深的眼睛。
“郑总监是在怪我不给加班费吗？”他声音不大，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那不然从今晚开始，我单独弄张银行卡，专门给郑总监结加班费如何？”
他这话说得轻巧，外人也听不出什么毛病，只当游总在顺着玩笑接话。许局在旁边乐呵呵地看着，可不知怎么，又觉得这俩人之间的磁场有点说不出的微妙。
而林晨和希瑞莫名对上了视线。
希瑞：这对男女在调情？
林晨：明明是恩爱现场！
不管现在到底是什么，郑观颐都觉得蛮有趣，之前还觉得工作场合需要和游韧保持一定的距离。可谁会真觉得她能和游韧在一起呢，既然没人觉得，那她做什么、说什么，估计也没人真的在意。
她轻笑了一声，将手从他的酒杯上移开。拿起酒瓶，干脆利落地把自己的酒杯彻底倒满，双手端过去，杯沿朝对方微微一压，笑盈盈地说：“游总这么爽快，那我得多喝几杯，多争取点加班费？”
她说完，仰起头一饮而尽。
随后，她将空酒杯倒过来亮了亮底，手腕一翻，杯口朝下虚虚一引。
那是一个熟极而流的敬酒礼数。
游韧盯着那只手。
拇指扣杯，三指托底，翻转时手腕先沉后扬。上次，程旭也是这样给他敬酒的。
紧跟着又想起那晚郑观颐说，她拼命工作想成为程旭工作上最不可替代的那一个。
她就是这样让程旭不可替代的？
不该对比，郑观颐说从此他才是最好的那个，可游韧似乎根本无法自控。
郑观颐的手又摸向酒瓶，准备再给自己倒满。
可就在她的指尖刚碰到酒瓶时，手腕却被游韧一把攥住了。
刚才还带着笑意的眸子，此刻倏地冷了下来。
他盯着她，语气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懂的压迫感：“橙红的酒桌文化都是这样？还是说，郑总监这套游刃有余的做派，是以前跟着程总练出来的？”
众人瞬间不解，却没人敢问别的。
郑观颐懵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紧跟着不解——游韧干嘛在这种地方钻牛角尖。
游韧盯着她，见她闷着不说话，以为她默认了，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褪了下去。
他松开她的手腕，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仰起头一饮而尽。
随后，他重重地把空杯子磕在桌上，坐了回去，不再看她。郑观颐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想到他真没再看过来的意思，不免心里也生了一点怒意。
莫名其妙。
还算和谐的饭局，就这么凉着收了场。
卢慧他们也住在郑观颐那家酒店，所以散场后便一起回去。
游韧提前出来了，和希瑞还站在郑观颐来时看到的位置。只是这次换成了游韧抽烟，希瑞在旁边陪着他。
看到郑观颐他们出来，希瑞本想提醒一句，却发现游韧并没看过去的打算。他很是疑惑，刚开始不还好好的吗？怎么喝杯酒的工夫就冷成这样了？
但转念一想，他又琢磨出点别的味儿来。
希瑞狐疑地打量着他。想起游韧刚回来时，那皱巴巴的衬衫和凌乱的头发，那副样子，不是去发脾气，就是去爽了。这鬼地方能跟谁爽？那就只能是去烦了。
游韧无视他的打量，视线直直地追着郑观颐，直到她上了车。
希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过了会儿才随口开玩笑似的说：“你中途不会是出去接你妈电话了吧？我听孟轲说，她们后天可就到了。”
车子的尾灯渐渐远去，消失在视线里。
游韧将烟头重重地摁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答得是他们后天就到了。
希瑞一愣，有些扫兴地撇了撇嘴：“所以你刚出去那么半天，真是去接电话了？我还以为——”
他顿住没说下去。游韧却偏过头，淡淡地接了话：“以为什么？”
“以为你跟哪个姑娘，躲去哪个包厢里做坏事了呢。”希瑞耸耸肩。
游韧没反驳，只是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那表情要笑不笑的，看得希瑞一头雾水。
-
坐上车后，卢慧从窗户里往外望了望，扭头跟郑观颐嘀咕：“这位游总，果然难伺候。”
郑观颐没接话。
林晨听到这话倒是有话想说，被郑观颐一个眼神给按了回去。
郑观颐和林晨在酒店大厅和卢慧他们分开。
两人站在电梯前等下一班电梯的时候，郑观颐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游韧没发消息来。
林晨在旁边站着，终于没忍住：“姐，你没发现......你跟程总真的很像嘛。”
郑观颐偏头看她。
林晨继续说：“讲方案的时候很像，刚才在饭桌上敬酒的时候更像。上次就是程总给游总敬酒，游总才生气的。那表情变换的速度，跟今天简直一模一样。”
郑观颐表情还是有些不解。
“游总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林晨犹豫了片刻才说，“这几天公司里一直有人在传，说你和程总是一对。还说——”后面那些话估计很难听，她没忍心说下去。
郑观颐忽然回忆起卢慧在去饭局车上说的那句暧昧不清的话，合着卢慧也是觉得她和程旭关系不清白，才忽然对她那么热情，有求必应的。
之前都捂得严严实实，怎么分手反而开始传了？
电梯到了，郑观颐让林晨先上去，自己拿着手机走到酒店门外，给程旭打电话。
对面提示已关机，她又拨给程旭助理，助理说程旭去新加坡总部了。
郑观颐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夜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火气却一点点拱了上来。
这段时间程旭的态度一直很好，郑观颐以为他真打算好聚好散了，没想到背地里又搞这种下作的小动作。
她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聊天框里那句“有病”连着怒火一起删掉。
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当。
更让她头疼的是游韧。自打确认关系后，游韧就变得格外敏感，甚至有点患得患失。从前只当他是克制稳重，怎么现在反倒像个一碰就炸的火药桶。
手机猛地震动起来。低头一看，火药桶打来的。
郑观颐无奈地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盯着屏幕故意不接。
还没响几声，一双熟悉的皮鞋就出现在视线里。
郑观颐抬起头，游韧正举着手机，站在她面前。
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几缕碎发垂在眼前，在酒店门前昏暗的灯光下，那张脸竟显得有些说不出的脆弱。
手里的手机因为无人接听自动挂断，他把手垂在身侧，就那么垂眼看着她。
郑观颐在心里叹气，无奈了句真是欠他的，认命般地站了起来。
酒店门前人来人往，并不方便说话。她看着他征求意见：“上去说？”
游韧没动，抿着唇，显然十分不情愿。
郑观颐看了一眼周围，又妥协道：“要不去车里？”
他微微眯了眯眼，声音微沉：“在这里怕被人看见？”
“……”郑观颐简直要被他气笑，“游总，大半夜的，我们两个站在酒店大门口拉拉扯扯，你是想让明天的西城头条直接写'文旅资方与乙方深夜私会'吗？”
游韧抿紧了唇，声音里透着一股执拗的闷气：“你就那么介意和我公开关系？”
郑观颐看着他生闷气的样子，心里的气瞬间散了大半。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放轻了声音：“我不是介意。只是现在项目在关键期，人多眼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见他还绷着脸，她只好往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哄道：“游同学，我们先上车行不行？等上了车，你想怎么兴师问罪，都随你。”
游韧绷着的下颌线这才松了一点。
他没说话，但主动伸出手，紧紧扣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牵着她往车的方向走。
游韧怎么可能真的兴师问罪。
只是郑观颐刚才在饭桌上那套滴水不漏的敬酒手法，和程旭简直如出一辙。那种仿佛刻着另一个男人印记的熟练，让他心里的嫉妒和酸涩又一次失控地跑出来作祟。
上车后，郑观颐主动凑过去，把手塞进了他的掌心。
游韧任由她牵着，但人并没有转过头来看她。他只是安静地坐着，视线微垂，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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