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展博来到文工团,转眼已是第三天。
这三天里,他除了训练、排练,便是独来独往,话少得可怜,唯一的例外,便是偶尔遇见兆悦时,会轻轻点个头,算是打过招呼。
对其他人,他依旧是那副客气疏离、不冷不热的模样,真的像一块捂不热的冰。
这天团里有外出汇演,路程不算近,所有人都拎着道具、裹着军大衣,往停在院门口的卡车走去。
闫展博虽说只来了短短三天,可功底扎实、唱歌跳舞样样拔尖,分队长一眼看重,直接把他塞进了汇演名单。
这一下,团里几个原本就不服气的男舞蹈队员,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论资历论时间,他都算新人,凭什么刚练三天就能上台?再加上平日里他不爱搭理人,清高又冷淡,几人早就看他不顺眼,这会儿更是明晃晃地排挤。
上车时,几个男队员互相招呼着挤在一起,压根没打算给闫展博留位置,也没叫他一声,摆明了要把他晾在一边。
闫展博站在车边,脸色没什么变化,也没上前凑,只是安静地等着,打算等所有人都上完了,再找个角落坐下。
就在这时,兆悦回头,朝他喊了一声:“闫展博,这边,你跟我们一起吧。”
兆悦看见这种现象就烦,文工团这个集体是美好,但美好的事物也有阴暗面,她要拯救的不只是何小萍,还有所以力所能及的事。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进所有人耳里。
闫展博抬眼,看见是兆悦,原本冷淡的眼神稍稍柔和了些许,没多犹豫,轻轻点了下头,便迈步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而这一幕,恰好被刚探出身、准备伸手拉兆悦上车的陈灿,完完整整看在眼里。
少年伸到一半的手顿了顿,心里那点不舒服“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他心里默默嘀咕:当初我跟你坐一起,还是我主动凑过来的,你什么时候这么主动喊过我啊?
可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含糊,等兆悦走近,他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把人往车上拉。
拉扯之间,他指尖悄悄捏了捏她的手腕,又用指节轻轻勾了勾,小动作藏得隐秘,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委屈和别扭。
兆悦被他这一下弄得莫名其妙,抬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眼神明晃晃写着:你干嘛?
陈灿迎上她的目光,心里更委屈了:我都吃醋吃到脸上了,你还看不出来?
他没吭声,只是脸色比刚才更淡了几分。
等兆悦上了车,闫展博也跟着在她们旁边的位置坐下。
陈灿往窗边一靠,直接双臂一抱,闭上嘴不说话了,浑身都写着“别惹我”。
郝淑雯看出他不对劲,故意几次把话题往他身上引,想逗他说话,甚至笑着打趣他几句。
换做平时,他多少会应两声,可今天不管她说什么,陈灿都只是淡淡嗯一声,要么干脆不理,脸色沉沉的,一句话都不肯多讲。
车里吵吵闹闹,有人说笑,有人闲聊。
只有陈灿一个人别着头看窗外,抱着胳膊,闷不吭声地闹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小脾气。
兆悦坐在旁边,偷偷瞄了他好几眼,心里越发纳闷:这人,到底怎么了?
兆悦被挤在中间,左边是陈灿,右边是闫展博。
车子刚驶出文工团院门,路还算平稳,大家都没困意,车厢里闹哄哄一片说笑。
郝淑雯和林丁丁凑在前面聊布料样式,后面几个男兵打闹打趣,只有陈灿从上车起就抱着胳膊,侧脸对着窗外,一声不吭,气压低得明显。
兆悦刚坐定,身旁的闫展博却先轻轻开了口。“今天的队形,最后那个跳转,我还是有点怕跟不上。”
声音不高,但大家都听见了,有些已经竖着耳朵听了。
兆悦有点意外——这是这个新队员第一次,主动跟她聊天。
“你底子好,三天练成这样很不错,上台别慌就行。”
闫展博轻轻“嗯”了一声,又低声道:“平时没事,我会看点书。”
兆悦挑眉:“看什么?”
“一些外文的东西。”他语气平淡,“现在能看的书少,只能找点旧的翻。”
这话被旁边的萧穗子听见了。
她刚支着下巴看窗外,田野被车速拉成一片流动的青黄,风把她额前碎发吹得轻颤,一听见“看书”两个字,立刻转了过来。
“你也看外文的书?我平时也偷偷翻一点,总觉得比现在的文章多些意思。”
闫展博对旁人向来冷淡,可对萧穗子这种同样爱文字的,倒难得松快了些,点了点头:“景色写得细,比说空话强。”
萧穗子眼睛一亮:“你看窗外这光,落在麦地上,一层一层的,要是写成句子,就很美。”
“是。”闫展博应声,“光影、神态、一个人站在那儿的样子,有的文字能写得特别静。”
兆悦坐在中间,听两人聊得自然,也没插话。
她知道,这个年代不能私下碰一些读物的,能有个志同道合的人聊聊天,已经很难得了。
可她没料到,闫展博话赶话,忽然轻轻带出一句:“……像书里写的,美到让人不敢靠近,只敢远远看着,像望着一场注定留不住的光。”
话音一落,兆悦浑身一紧。
她太熟了。
这句话,是《魂断威尼斯》里的一段。
1974年,这本书好像还没有官方中文译本,没有繁体正版,没有大众传播,只有极少数懂德语、英语的高校学者、外文系师生、文艺圈极小一批人,才会私下摸原版或英译本。
更要命的是——这是同志主题,在当下是绝对禁忌,连提都不能提,一旦被有心人揪住,扣上帽子,这辈子都毁了。
闫展博是真读进心里了,顺口就说了出来,完全没意识到危险。
兆悦心脏猛地一提。
为了提醒他,她几乎是本能地、急声打断他:“——别说这个了。”
声音不大不小,急得带着一丝不容分说的紧绷。
闫展博一怔,瞬间停了口,眼神先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反应过来什么,脸色微微一白,立刻闭了嘴。
前排的郝淑雯、旁边的萧穗子、甚至不远处的杭春明,都下意识往这边看了一眼。
没人懂那句句子出自一本禁忌的同志小说,只听出兆悦语气里的突兀和紧张,以及大冰块的顺从和慌张,像突然按住了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一时间,几个人的目光在兆悦和闫展博之间转了一圈,带着点好奇,又有点摸不着头脑。
怎么好好聊着书,突然就不让说了?
他俩之间,藏着什么别人听不懂的话?
兆悦稳住神色,没再多解释,只轻轻挪了挪坐姿,装作看窗外风景。
她是在救他。
可落在旁人眼里,倒像两人之间,早有了旁人插不进的默契。
而左边,一直抱着胳膊装冷漠的陈灿,把这一切完完整整看在眼里。
兆悦对闫展博的紧张、那一声急促的制止、两人之间那股别人听不懂的隐秘……
他一个字都听不懂,却每一个眼神都攥在了心里。
酸、闷、堵、委屈。
一股脑全涌了上来。
他往窗边又靠了靠,胳膊抱得更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陈灿原本心里是藏着小算盘的。
路程这么远,车开久了人总会困,他早就盘算好——等兆悦眯眼犯困,就顺势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再把军大衣敞开一点,把两人的手悄悄裹在大衣底下,安安静静牵一路。
不用说话,就安安稳稳挨着,就很好。
可现在。
什么靠肩、什么大衣牵手、什么安安静静贴在一起……
全都不想了。
他现在,一句话都不想说!
兆悦那边还没从刚才的惊险里缓过来,一阵后怕。
她满脑子都是闫展博刚才那句话,万一被哪个耳朵尖、心思多的人听出不对劲,后果不敢想……
不死也得脱层皮!
她全程紧绷着心神,压根没留意身边陈灿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更没察觉到那股快要溢出来的醋意。
车厢里一时安静得有点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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