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光线昏暗,值夜的小厮吹熄仅剩的一点烛火,旅店内顿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状态,黑得像是一滩浓墨在房中流淌。

林留仙今夜没回流民所,而是住进了宋守节前几日所租的客房中。

旅店与流民所的不同在于,此处没有连绵不绝的鼾声,也闻不到酸臭的体汗味,不会有蜚蠊突然落在脸上,也不会遇到耗子唧唧叫着啃噬草席。

林留仙睡得很安稳,平躺在床榻上,双手搭在薄被的背面上,半个时辰都不见他翻身,直挺挺的和根木头没区别。

从琅琚斋买回来的山茶花神木偶,两只纤细的小手交握在身前,衣衫上绣着大朵的山茶花,红的似血欲滴,白的如落雪纷纷。

她静静地立在方桌上,珍珠目上蒙着一层阴翳。

如果仔细瞧她白瓷般细腻的脸蛋,会发现眼角微微泛红,偶尔有水光闪烁,一滴沁着幽怨的泪珠顺着脸庞滑落,缀在衣裙上变作一片花瓣。

随着时间推移,珍珠目中水光闪烁的频率增加,泪珠渐渐连成串,衣裙的颜色被晕染得深了好几个度。

终于,山茶花神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在凝寂的夜里让人听得分外清明。

“木偶也有伤心事?”林留仙躺在床上没有起身,问完话便静静望着黑黢黢的床顶。

“啊……”山茶花神将惊呼压在嗓子里,以为是哭声吵醒了他,并且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林留仙语气平常地说:“你别害怕,我知道你不是普通木偶。”

山茶花神诧异地止了哭声:“郎君如何知晓我非寻常的偶人?”

林留仙抛却了平时的呆憨,冷静地笑了两声,他早发现了这尊山茶花神木偶不简单,特意装睡到午夜时分,等来了她的“自报家门”。

“山茶娘子被我取走时,身旁的水仙娘子舍不得你离开,情急之下用簪子划破了我的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被我觉察到了。”

原是在此处露出了破绽,若是连林留仙这样的凡人都能发现,岂不是更瞒不过妖怪石砚和李慕绪道长的法眼。

姐妹们的身份怕是要暴露了,山茶花神担心另外十一位花神木偶,泪珠掉得停不下来,手帕全被泪水浸湿了。

“相聚时难别亦难,生离死别是人生常态,娘子应当将心态放宽些。虽然你离开了琅琚斋的花神娘子们,但也因此能去见识更繁华的万千世界。”

林留仙保持着仰卧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黑。

他的话乍听之下是在劝慰山茶娘子,仔细思索才能反应过来,他是在专门挑人家的软处扎针。

山茶花神胸口里悬着颗红玉髓,勃勃跳动一如人之心房。

她抬手拭去眼梢旁的泪痕,回敬了林留仙一句:“郎君不是木偶,自然不懂偶人们的想法。”

林留仙:“花神娘子们不是凡人,自然也无法理解我等凡人一生的追求。”

山茶花神:“郎君怎么敢确定,我们未曾经历过凡人的生活?”

“你们曾经是人?”林留仙不动声色地用指节轻叩床沿,静默里只有敲击木头后的“笃笃”声响。

“琅琚斋里精致的花神木偶,都曾是凡尘女子。”山茶花神望向远处,仿佛在浓雾里看到了过往。

“若山茶娘子愿把故事告知于我,”林留仙侧头对她说,“我明日就去琅琚斋,把剩下的木偶全数买下,让十二花神永远相伴相守。”

山茶花神觉得他很天真:“偶人的身份已经暴露,郎君可知自己要面对的是些什么人吗?”

林留仙:“除了李慕绪道长,昨日我并未在琅琚斋里碰见什么能人?”

“她们不是能人,”山茶花神停顿了下说,“而是大妖。即便如此,郎君依旧好奇偶人的故事吗?”

林留仙掀开被子走到她面前,双手抵住桌沿,出人意料地说:“我最喜欢有趣的故事与有趣的‘人’。”

山茶娘子静默了片刻,心中进行了一场艰难的拉锯战。

林留仙外表看起来是个文弱书生,说话谈笑都带着点顿感与憨气,实则是在外人面前装出的无害模样,没人知道他的城府究竟有多深。

走南闯北十多年,如果林留仙真是个呆头傻子,早该被骗得倾家荡产。而他行走于各地道郡,虽然没混到风生水起的地步,但也算得上如鱼得水。

如此想来,除了一张巧嘴和献殷勤的本事,林留仙必然还有过人的胆识与智慧。

与他交心,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皆大欢喜,若是赌输了,十二花神木偶都会成为输家,也许还会连累到为她们塑身的主人。

山茶娘子纠结万分,手中的帕子被她拧成了麻绳,

她的余光不经意瞥到了林留仙,看到他举起左手向虚空一抓,将一点绿色光斑纳入掌中。

林留仙走到窗边张开掌心,放走了那只被他捉住的萤火虫,它在窗子旁扑扇着翅膀飞远了,他唇角的笑意是暖的。

就是在这一瞬,山茶娘子下定了决心。

————

对于留在琅琚斋的十一位花神木偶而言,注定要经历一个难忘的不眠夜。

程珏抱胸站在架子前,眉头紧皱地从左至右扫视她们,梭巡了好几个回合,始终一言不发。

石砚站在掌柜的左后方,同样一脸凝重地盯着花神木偶。

“我给你们选择的机会,要么自己主动出来见我,要么我把偶人的身子拆开。”

“……”花神木偶纹丝不动,定定地立在原地,仿佛听不见更听不懂程珏在说什么。

石砚脸色阴沉,语带威胁:“你们在琅琚斋多年,难道不了解程掌柜的脾气?若是惹恼了她,有你们好果子吃的。”

程珏扭头瞪了石砚一眼,这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当着面都敢编排她了。

石砚被她这么一震慑,赶忙缩紧脖子,不敢再开口说话。他用亲身行动证明,程珏的确不是好惹的主,木偶深处的魂灵们出现了动摇的趋势。

“我数三个数,”程珏漫不经心地伸出三根指头,“如果你们乖乖现身的话,我可以承诺不伤害大家,如果还是要负隅顽抗,我不仅会把你们十一个大卸八块,就连被林留仙买走的山茶花神我也不会放过。另外,把你们制作出来并放在琅琚斋寄售的主人,同样会死得很难看。”

“三。”

“二。”

“一。”

程珏收回最后一根手指,随着倒数语气愈加不善,不耐烦早就写在了脸上。

时间已到,木偶沉默如旧,程珏也不多说,干脆了当地上手抓住了水仙花神的脑袋,只要手腕稍微向右歪折,木偶就会立时头身分离。

“呜呜呜……”水仙花神瑟瑟发抖地啜泣,低声呜咽着向程珏求饶,“我错了,求求程掌柜饶了我……”

程珏没心思怜香惜玉,直接厉声喝问她:“现在知道害怕了?方才我给了你机会,为什么不说实话!”

水仙花神没答话,只一味地哭泣,眼泪落到了程珏的纤指上。

“我最烦有人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程珏松开握住木偶脖子的手,嫌弃地用手绢将水渍擦掉,颇有几分嫌弃的样子。

“小的知错了,不不不哭了……”水仙花神一边抽抽噎噎地说话,一边胡乱地用衣袖把小脸上的泪痕擦干净。

“程掌柜,”花神中年岁最长的梅花花神开口说,“是我们姊妹几个有眼不识泰山,自作聪明地在您面前隐瞒身份。但我们绝无作恶害人之心,只是担心被识出真身后,再过不了如今的安稳生活。”

梅花娘子算是十二花神中的话事人,既然已经撬开了她的嘴,程珏隐去了面上的愠怒之色,语气也有所缓和。

程珏:“你们的确隐藏得很好,在琅琚斋中待了四五年,我和石砚都没发现过这些偶人有何特别之处。若非白日里,林留仙拿取山茶花神木偶时,水仙忍不住用簪子划破了他的手,只怕是再过个十年八载我们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梅花娘子:“水仙与山茶朝夕相伴,一时情急才对林郎君动了手。”

水仙娘子弱弱地辩解:“我只是有些担心山茶娘子。”

程珏歪头问出疑惑:“你们的主人将木偶送到琅琚斋,本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