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的某一天,训练结束得比往常稍早。
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竹林间,将每一片竹叶都镀上温暖的边。云天照例收拾着训练用具——解下腿上的沙袋,用布条将新剑仔细擦拭干净,又检查了一遍明日要用的东西。他的动作缓慢而沉稳,这是六个月训练养成的习惯,无论多累,该做的事一样也不能少。
双手又添了新伤。虎口处那道刚愈合几日的裂口再次崩开,渗出丝丝血迹;掌心磨出两个新的血泡,其中一个已经破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他低头看了看,面无表情地用袖子擦了擦血迹,准备去药堂敷药。
这些东西,他早已习惯。
竹林边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频率很快,像是小跑。云天抬起头,循声望去。
一个穿着浅金色绣花裙子的小女孩正站在竹林小径上,好奇地打量着他。
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约莫五岁左右,比云天略矮一些,皮肤白皙得像上好的瓷器,眉眼精致如画。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剔透的琉璃珠子,里面盛满了好奇、天真,还有一丝孩童特有的狡黠。两条马尾辫扎着红色的发带,垂在肩侧,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她的身后,跟着两个年长的侍女,穿着青灰色的衣裙,垂手而立,神态恭敬。
是宁荣荣。云天在第一天的大厅里见过她,宗主的女儿。
他记得骨斗罗前辈那句半开玩笑的叮嘱:“别惹事。”
“喂!”小女孩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得像银铃,带着这个年龄特有的稚嫩,“你就是剑爷爷捡回来的那个小孩吗?”
云天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我叫云天。”他简短地回答,然后继续低头收拾东西。沙袋已经解下来了,要收进布袋里;剑擦拭好了,要小心地放回剑架;身上这些伤口,得赶紧去药堂处理。
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应付这位大小姐。
“哎!你等等!”宁荣荣却提着裙子小跑着跟了上来,与他并肩。
裙摆在青石地面上扫过,沾了一些灰尘和草屑,但她浑然不觉,只是歪着脑袋打量他,那双琉璃般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你每天都在这里训练吗?”她问。
“嗯。”
“不累吗?”
“还好。”
“还好?”宁荣荣睁大眼睛,目光在他身上扫过——被汗水浸透又风干的练功服,上面印着一圈圈白色的盐渍;小腿上刚刚解下的沙袋,看起来分量不轻;还有他脸上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那是长期承受极限训练后特有的表情,与宗门里那些嘻嘻哈哈的同龄孩子截然不同。
“你流了好多汗!”她惊呼,“你的手……怎么都是伤?”
她的目光落在云天的手上,那双正整理东西的手突然停住了。
那是一双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手。
因为日复一日的握剑、挥剑、攀爬、负重,这双手布满了新旧交错的痕迹。虎口处有深深的裂口,那是无数次挥剑震裂后反复愈合留下的;掌心有厚实的茧子,也有些刚磨破的血泡;手背和手指上有被石棱割破的伤痕,有的已经愈合变淡,有的还带着新鲜的血痂。最显眼的是右手无名指和小指——两片指甲翻折后新长出来,还带着些微的畸形,边缘有些不平整。
这样的手,放在一个五岁多的孩子身上,确实有些可怖。
宁荣荣看得呆住了,小嘴微微张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云天没有解释,也没有遮掩,只是淡淡道:“训练留下的。”
说完,他继续手中的动作,将沙袋塞进布袋里。
宁荣荣回过神来,眨了眨那双琉璃般的眼睛。她没有露出害怕或嫌弃的表情,反而凑得更近了些,认真地看着那些伤痕。
“疼吗?”她问,声音轻了许多。
云天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疼吗?
当然疼。虎口裂开的时候疼,血泡磨破的时候疼,指甲翻折的时候更疼,疼得夜里睡不着,疼得浑身冒冷汗。但这六个月来,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句话。师父不问,只是在他疼得受不了时渡来一道魂力;骨爷爷不问,只是笑嘻嘻地教他新东西;宗门里偶尔路过的其他人也不问,只是用各种目光看他一眼,然后匆匆走过。
现在,这个初次见面的小女孩,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问:“疼吗?”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继续收拾东西。
“……习惯了。”
宁荣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荷包。
那荷包做工精致,用浅金色的锦缎缝制,上面绣着银色的云纹和金线勾勒的小花,鼓鼓囊囊的,显然装了不少东西。她小心翼翼地打开荷包,从里面倒出两颗晶莹剔透的糖果。
糖果用彩色的糖纸包着,一颗是粉红色的,一颗是淡绿色的。在夕阳下,糖纸折射出细碎的光芒,看起来格外诱人。
“给你吃!”宁荣荣将两颗糖递到云天面前,眼睛里满是善意和孩童式的分享欲,“很甜的!吃了就不累了!”
在她看来,累了就要吃糖,吃了糖就不累了。这是她从小到大的经验。每次她累了、不开心了,侍女姐姐就会给她一颗糖,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心情就好了。
云天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那两颗糖。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糖了。
父亲还在的时候,偶尔会从集市带回一小块麦芽糖,用油纸包着。那是他记忆中最甜美的味道。父亲会把糖掰成两半,大的那半给他,小的那半留给自己,然后看着他吃,笑着问:“天儿,甜不甜?”他用力点头,嘴里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甜”。父亲就笑,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起来。
那些记忆已经很遥远了,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谢谢,我不吃。”
“为什么?”宁荣荣不解,歪着小脑袋,两条马尾辫随着动作晃了晃,“你不喜欢糖吗?”
“前辈说,训练期间,不能吃这些。”
云天其实并不确定尘心有没有说过这话。师父很少说“能”或“不能”,只是安排训练,然后让他自己完成。但在这六个月里,他渐渐明白了一些道理:训练是苦的,他就该吃这份苦。糖是甜的,是享受,是舒服的东西,不属于这片青石空地,不属于那个日复一日挥汗如雨的自己。
宁荣荣撅起嘴,小脸上满是不高兴。
“剑爷爷好严格哦……”她嘟囔着,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那你什么时候训练完?我带你去玩好不好?”
“玩?”
“嗯!”宁荣荣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知道宗门里有个地方,有好多漂亮的花蝴蝶!翅膀是蓝色的,在太阳底下会发光!还有一片草地,特别软,可以在上面打滚!”
她说着,双手比划着,小脸上满是兴奋。
云天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训练到太阳下山。”他指了指天边那轮即将沉没的红日,“而且,训练完我要去药堂敷药,然后吃饭,然后休息。明天还要早起。”
这是实话。他的生活,早就被训练填满,没有一丝空隙留给“玩”。
宁荣荣有些失望,小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颗糖,又看了看云天那张平静的脸,眼睛转了转。
“那……”她想了想,忽然又笑起来,“那我明天再来看你训练!”
说完,她不等云天回答,便将那两颗糖塞进他沙袋旁的一个小口袋里,然后转身跑开了。
金色的裙摆在夕阳下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像一朵盛开的花,在竹林的绿色中格外显眼。两条马尾辫随着奔跑轻轻跳动,红色的发带在风中飘摇。
“小姐!慢点!”两个侍女连忙跟上,脚步声匆匆远去。
云天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消失在小径尽头。
良久,他低头看向那个小口袋。两颗糖静静地躺在里面,彩色的糖纸在夕阳余晖中闪闪发光。
他没有拿出来。
只是紧了紧沙袋的绑带,继续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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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云天从药堂敷完药回来,天已经全黑了。
他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焰如豆,将整个房间照得昏黄。墙角堆着一些杂物,都是他来时带着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几件换洗衣服,和父亲留下的那个小木盒。
他坐在床边,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口袋。
两颗糖还在,糖纸已经有些皱了,大约是白天被汗水浸过的缘故。他小心地将它们倒在掌心,看着它们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粉红色的那颗,闻起来有股淡淡的甜香,像是草莓。淡绿色的那颗,香气更清淡些,像是某种果子。
他就这样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从墙角取出那个小木盒。
木盒很旧,边角已经磨损,表面有无数细小的划痕。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借着灯光看着里面的东西。
一枚破旧的玉佩,青白色的玉质已经发黄,上面刻着模糊的花纹。这是父亲一直戴在身上的东西,从他有记忆起就没摘下来过。
还有一绺用红绳扎着的头发,细软乌黑,那是母亲的。父亲说,母亲生下他后就去了,只留下这绺头发。
云天将两颗糖果也放了进去,轻轻合上盒盖。
他没有吃。
但他看着那个木盒,心里某个一直冰冷坚硬的地方,似乎微微松动了一点点。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像是冬日里照进一缕阳光,微弱,却真实存在。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油灯里的油快燃尽了,才脱下外衣躺下。
窗外,月光如水。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金色的身影,那双琉璃般的眼睛,还有那句脆生生的话:
“那我明天再来看你训练!”
明天……
她真的会来吗?
云天不知道。他也不太在意。
但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父亲还在,坐在破旧木屋的门槛上,掰给他半块麦芽糖,笑着问:“天儿,甜不甜?”
他在梦里点了点头。
然后,梦就散了。
第二天卯时,云天准时出现在后山空地。
晨雾依旧很浓,竹林依旧寂静,师父依旧白衣如雪,立在空地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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