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做了个梦。

走马灯似的,她的一生在她眼前匆匆掠过。

降生在大家族里,一出生就很文静,夜里从不啼哭,大人们都说她省心,又爱笑,一双水盈盈的眼珠,又黑又亮,像西域上贡的玛瑙。

五岁进书房,跟着哥哥们一块学大道理,照理她是女孩儿,学不成也没关系,但她从不叫苦叫累,坚持每日做功课,不曾有一日的懈怠。

小姐的娇气在她是不作兴有的,她脾气好,谁和谁闹了矛盾无不请她出面调和,唯一一次不很客气,是好事的长安人拿“苍弘玄焉”并颂她哥哥们的优秀,庾玄得意得不得了,成日到她面前卖弄,被她教训:“玄哥哥,你也不知道惭愧,若我是男子,‘苍弘玄焉’之中哪还有你立足之地?”

一直到嫁了人,她的日子还是顺遂稳当,后来夫君临危救难,荣登大宝,她又是人人称赞的贤皇后,世间女子的典范。

直至她父亲起兵,一切急转而下。

帝后关系愈发不睦,每日大吵小吵不断,她在父与夫之间痛苦,两难周全,最后因着一次军机的泄露,萧家江山陷入岌岌可危的情势之中。

嫌疑直指向她。

一次前所未有的争执爆发,发生了什么,至今已无人知晓,当日所有宫人、内侍全被灭口,一个不留,就连她,也殒命于皇帝的剑下。

那一把剑长三尺,寒光凛凛,平日就悬挂在寝宫,图个装饰,出自世上第一铁匠之手,据说削铁如泥,就这么地刺穿她单薄的身躯,血汩汩地流出来,流不尽似的,浸湿她的胸前,在冰冷的金砖上淌了一地。

好冷,好痛,呼吸断在喉咙处上不来,咽不下,她好冤枉,千万分的肝肠寸断。

梦就在这时戛然而止。

明月大汗淋漓地醒过来,惊喘不已,心口牵引出隐秘的疼痛,但不应该。其实在梦里她还是隔雾看花,隐约的、模糊的,人的面貌都看不清晰,可那感觉又太真实,醒来后很久仍沉浸在那氛围中出不来。

她擦了眼睛,可是并没有泪,转头看去,魑魅正守着她打盹。

这是他们进入并州的第二日。

四处陆续是赶来赴会的妖魔鬼怪,她就说:“一定要缚住我吗?又是戴面具,又是缚仙索,但凡谁也看得出来是有古怪。”

魑魅对视一眼,也觉得她说得有理,也大约是见她手无缚鸡之力,断定她逃不出他们手掌心,于是白日便把缚仙索收了回去,免得扎眼。她的七宝伞也一并被收去了,被魅占为己有,爱不释手。

这日夜了,他们进到晋阳城外的一间店肆吃饭,这家店并不是寻常的店,店前没挂招牌,只有一撮绿火幽幽,若隐若现,应该专为妖怪开的,因为到店的几乎没有凡人。

魑魅带着她到角落坐了,点上三斤生血,店小二点头哈腰地称是,被明月叫住:“再来一壶好酒。”

魅看她一眼,说:“醉鬼。”

明月才不迁就她,说:“我可不像你们,我吃不惯生的。”

“你你你!”

魑说:“好了,不要斗嘴。”

酒菜很快上来,明月和魅都闭上嘴享用美食,刚好听隔壁桌说起这次的拜月大会。

拜月大会定在十五举办,一月之中月亮最圆的一日,据说,这次大会办得格外盛大,就连一向闭关的拜月教教主也会亲自到场。

店内妖怪们顿时兴奋起来。

“教主这都多久没现身了?”

“七八年了吧,自我入教以来,可从未见过他老人家的尊面。”

“看来这次果真抓到了弗忧皇后。”

“我听说,凡人那边似乎也有动静,皇帝专门派了惠王过来。”

明月耳朵尖了一尖,埋头喝酒,不动声色。

“凡人来了有什么用?”

“寻常的凡人你我自是不惧怕的,可是万一……兖州分坛被剿灭的事,你难道没有听说?”

一时店内沉寂得可怕。

明月心道,我这是掉入他们拜月教的老窝了。

有妖怪面上似过不去,说:“哼,这次有教主他老人家在,又有咱们这么多的兄弟,他一个道士敢来,定叫他有去无回!”

明月听得实在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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