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立夏已过了些时候。
她先觉得鼻腔里有一点湿。
不是水汽堵住的湿,是呼吸进去时,喉咙那条细细的紧绷慢慢松开,像在灶边站了一会儿,手指被温热的蒸气熏得发软。接着才有一股青气浮上来,像刚折下来的嫩枝,切口上渗着汁,带一点土,又带一点晒过的草席味。
院里的艾草晾到半干了。
那股气味在木架旁绕了一圈,混进风吹来的栀子叶气里,最后才被她辨出来,是艾叶。
知香院留下来的春料,该仔细收一收了。
她站在廊下看了片刻。院子里的草木都像刚被谁提醒过,各自忙着长。栀子枝上添了新叶,墙角的薄荷又往石缝里钻出一截,连平日最不起眼的青苔,看着都像准备趁天暖多占一点地方。
“主人,今日院内步行声比昨日多。”小馥在她心里说,“本宝推测,大家在搬东西。”
“你怎么知道大家在搬东西?”
“本宝听见木架挪动、竹筐碰地、阿乙说‘这一堆先别碰’,接着小栗问‘那一堆呢’。阿乙回答‘也先别碰’。”
她看向院子。
果然,香房门口堆了三排竹筐。每一排旁边都站着一个学徒,人人手里拿着东西,人人看起来都像在等另一个人先决定。
她问:“你们在做什么?”
阿乙转过身来,手里抱着一捆艾草。
“整理春末的材料,王妃。”
“整理到哪里了?”
阿乙看了看身边的竹筐。
“还在整理谁先整理。”
小栗蹲在筐边,手里捏着一张小纸条:“阿乙说,先把要留下来的挑出来。我问要留下什么,他说还不知道。我就先把这些放在一起了。”
她看了一眼那一堆。
筐里有艾草、干花、两把木尺、一只少了盖子的罐子,以及一只不知道为什么被放进来的布鞋。
她问:“布鞋也是春末材料?”
小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是我的。”
“那它为什么在筐里?”
“阿乙说,先把东西放在一起,才知道哪些不该放在一起。”
阿乙张了张嘴,像是想辩解,最后只说:“我原本没说布鞋也算。”
“但你没有把它拿出去。”小栗说。
阿乙沉默了。
她心里的小馥立刻道:“本宝记录,布鞋已经通过初步筛选,拥有成为材料的机会。”
“你不要鼓励他们。”
“本宝没有鼓励。布鞋目前只是待议物品。”
翠微从香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空竹筐。她看了一眼布鞋,脸上没有表情。
“要不要给它挂牌?”
阿乙连忙说:“不用,翠微姐姐。”
翠微低头看着那只鞋:“那要给它放在哪一堆?”
“鞋堆。”
“鞋堆在哪里?”
小栗指了指自己的另一只脚。
翠微把空竹筐放到旁边,走过去,把布鞋从材料堆里拿出来,端端正正放在小栗脚边。
“材料归材料,鞋归鞋。”
她说完转身,还没走远,仿佛这件事到此为止,连布鞋自己也不应再有意见。
小栗抱着筐站起来,认真向她道谢:“翠微姐姐替它找到位置了。”
“不用谢我。”翠微说,“它本来就在你脚上。”
小栗看了看自己穿着的那只鞋,又看了看地上的那只,想了一会儿,郑重地说:“两只都在。”
“很好。”翠微说,“这样它们不会走散。”
小栗立刻把布鞋穿回去。
阿乙忍不住笑出声。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鞋子完成了团聚。”
“你今天话很多。”
“本宝只是在整理听到的内容。”
“你也把自己放进材料堆了?”
“本宝没有实体,主人。”
“所以不用挂牌?”
“不需要。本宝已经有名字。”
院子里的笑声散进暖风里。
* * *
念儿今日要带学徒们把春季用过的材料重新点一遍。
她站在讲堂门前,桌上放着纸册、木牌,还有念儿为讲堂另画的一套六张图卡。桥、门、树、船、窗、路,每张一幅,线条清楚;其中窗外伸着一根没有叶子的枝条。香房那四张仍放在香房,没有混进这一套。牌面不会随人的心情改变,也不会忽然多出一张“你其实真正想要的东西”。
这一点,她特意说过。
念儿抱着册子,站得很直。
“姐姐,今天要让大家挑牌,再照春末的时序整理材料吗?”
“不是用牌决定材料要不要留。”她说,“牌只是让人有个起头。挑的人自己说看见什么,想起什么。材料怎么收,照实际情况和节气来排。”
念儿点头,在册子上写下这句话。
她看着那行字:“你把这句也记下来了?”
“怕我等一下忘记。”
“你不是才写在册子上?”
念儿低头看了一眼。
“是写了。”
“那就不容易忘了。”
“姐姐,我也怕自己忘记我写了。”
她停了一下,认真地看着念儿。
“那你可以把册子放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念儿把册子抱得更紧:“我现在看得见。”
旁边的小栗听见了,立刻说:“那我替掌院看着册子。”
念儿问:“你会不会看着看着就带它去找布鞋?”
小栗摇头:“布鞋已经回去了。”
她看着小栗脚上的鞋,问:“你怎么知道它不会再离开?”
小栗很认真:“翠微姐姐放得很稳。”
翠微刚好经过,听见了,没有停步,只说:“鞋带还没系。”
小栗低头一看,两只鞋的鞋带果然都散着。
“它们果然还想走。”小栗说。
“先坐下系鞋带。”念儿说。
小栗坐下了,双手忙着打结。阿乙把桌上的牌卡排成一列,另一个学徒在纸上写下立夏前后要收起的材料。没有人拿着牌去问一片艾草想不想留下,也没有人替别人说牌面代表什么。
她把牌卡推到念儿面前。
“今天由你先挑。”
念儿看着那排牌,没有立刻伸手。
“有哪张不能挑吗?”她问。
“没有。”
“挑了以后,可以再换吗?”
“可以。只是先说你选的是哪一张,再说你看见什么。”
念儿点点头,伸手拿起画着窗的那张。
“我看到一扇窗。”她说。
“窗外有什么?”
念儿端详片刻:“有一根枝条,没有叶子。”
“你看到它时,想到什么?”
念儿想了一会儿:“春天已经过去了,可那根枝条像还没有决定要不要长叶子。”
她的手指在纸边停住。
“那是你看到的。”她说,“不代表它一定是在说你的事。”
“我知道。”念儿笑了一下,“但我可以拿它来想自己的事,对不对?”
“可以。只要记得,牌没有替你下结论。”
念儿把牌放在桌面,仍看着那扇窗。
“那我觉得,夏天来得有一点太快。”
“怕什么?”
“怕事情一下子变多,也怕我做不好。”念儿说,“可我也想知道,这个夏天,院里会不会有新的花。”
她没有急着安慰,也没有替念儿把两件事折成一件。
“这两种想法可以一起在。”她说。
念儿点点头,把牌放回桌上。
“那我今日先把夏天要用的册子整理好。至于其他的,再过几日看看。”
“这是你的选择。”
念儿的肩膀放松了一点。
一旁的阿乙挑了画着桥的牌,说自己看到两岸中间有一道水。小栗挑了画着门的牌,说门后面可能有另一只鞋。
“哪一只鞋?”阿乙问。
“不知道。”小栗说,“也许是布鞋的朋友。”
翠微正在收拾木牌,头也没抬:“若有鞋进来,先问它是不是材料。”
小栗低头看自己的脚,这回把鞋带系得很紧。
“我会先问。”
小馥说:“主人,知香院的分类规则逐渐完善。”
“你是指材料、鞋子和朋友鞋?”
“本宝是指每个对象都得到适当的归属。”
* * *
午后,她和郑君珩坐在院中,翻看春日留下的记录。
桌上摆着几张依节气整理的纸,旁边是一册记录。春日里常用的香材,何时收、何时晒、何时入柜,按日子依序排好。不是因为哪一天看起来特别吉利,也不是因为谁说某样东西生来就该留在春天。
节气只是时间的标记。
生辰可以按历法排在相应的位置,季节可以按节令往下走。它们能帮人看见时间的先后,不能替人回答心里的问题。
她把一张纸递给郑君珩。
“你看,这是今年春天院里几种花开的先后。”
他低头看了看。
“窗下这株栀子还没开。”
“东墙那株先开,已另记在初夏那页。窗下这株便先空着,等它自己开。”
“很合理。”
“有些人会希望它早一点开。”
“我也希望。”
“你希望它早一点开,还是那时希望春天慢一点走?”
他想了想:“都希望。”
“那这两件事会打架。”
“让它们打吧。”他说,“只要别叫翠微裁判。”
廊下的翠微听见了。
“王爷,若两件事打架,先将它们分开站。”
郑君珩说:“你会问谁先动手吗?”
“不会。”翠微说,“我会先把桌子移开。”
她将桌上的空茶盘端走,语气和搬走一件不必留下的春日材料一样平静。
郑君珩望着她的背影,低声说:“她处理事情很有章法。”
“她的章法是先把容易打碎的东西拿走。”
“这也算章法。”
她笑了一下,把另一张纸摊开。
“你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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