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埃利亚一边吃晚饭一边看电视。
新闻在讲欧盟扩大的事。再过半个月,五月一日,十个国家就要正式加入欧盟了。屏幕上一个一个地闪过那些国家的国旗: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波兰、捷克……播音员说,从那一天起,这些国家的公民在欧盟境内工作、居住,将享有和其他成员国公民同等的权利。
画面切到了华沙。广场上有人挥着红白两色的旗子,有一个老太太对着镜头笑。
埃利亚想起了非欧盟名额。这件事他一直都知道。他拿的是俄罗斯护照,占着俱乐部一个非欧盟球员的名额。米兰的非欧盟球员从来就不少,每年夏天转会窗口一开,俱乐部的人都得掰着手指头算,名额够不够,能不能再买一个,要不要先卖掉一个。
第二天训练结束,他去办公楼找了塔索蒂。教练正在写笔记,看见他敲门进来,抬起头:“怎么了?”
“教练,我想问一件事。”埃利亚站在门口,“五月一号,波兰就加入欧盟了。”
塔索蒂愣了一下:“对,新闻上说了。怎么了?”
“我母亲是波兰人。我出生在波兰。我想问问,是不是能改成波兰国籍。”埃利亚说,“如果我拿的是波兰护照,那我占的那个非欧盟名额就能空出来。”
塔索蒂坐在椅子上,张着嘴,盯着这个站在门口的孩子,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他见过很多年轻球员,有的跟俱乐部谈合同的时候寸步不让,有的为了上场时间跑去找经纪人闹,有的一拿到第一份大合同就换了跑车、换了女朋友、换了经纪人。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站在他的办公室门口,主动提出来要换掉自己的国籍,就为了给俱乐部腾出一个名额。
“小隼。”塔索蒂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你……你知道换国籍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我一天都没在俄罗斯住过。”
“那波兰呢?”
塔索蒂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也许真的就只是名额。也许不全是。他没有问。
“我去跟俱乐部说。”他站了起来,“法务那边会帮你办手续。”
手续比他想象的要麻烦,可是也没有那么难。俱乐部的法务部派了一个人陪他去了波兰领事馆。领事馆的工作人员听了他的情况,翻出来一大叠表格。他出生在莱格尼察,母亲是波兰公民,按照波兰的法律,他生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波兰公民了,只是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去确认过。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个身份确认下来,再申请一本护照。
他需要出生证明,母亲的身份证明。出生证明要从莱格尼察的档案馆调。母亲的身份证明,领事馆的人问他有没有,他说有,三周以前,意大利这边的户籍办公室给他开过一份死亡证明,上面有她的波兰护照号码。
填到姓名那一栏的时候,工作人员问他,护照上的名字,是不是就照出生证明上写的来。
埃利亚说不是,他想改个名字。
工作人员,从抽屉里抽出另一张表格,推到他面前。改名要单独申请,她说,表格要寄回波兰去审,护照会多等几个礼拜。
“改成什么?”
“埃利亚。”他说,“埃利亚·索科洛夫。”
“Eliasz?”工作人员用波兰语念了一遍,“跟伊利亚是同一个名字,波兰语里是这么写的。”
“不是。”埃利亚说,“是E、L、I、A。”
表格上还有一栏,要写改名的理由。他写:这是我一直在用的名字。
名字那一栏,写着埃利亚;姓氏那一栏,写着索科洛夫。中间没有别的东西了。俄罗斯护照上有父名,伊利亚·康斯坦丁诺维奇·索科洛夫,那个“康斯坦丁诺维奇”,是康斯坦丁的儿子的意思。波兰的护照上没有这一栏。
这件事他谁都没说。球衣背后印的本来就是姓,更衣室里的人叫他小隼,叫他埃利亚,没有人叫过他伊利亚,也没有人知道他还有一个父名。所以就算改了,也没有一个人发现。
五月初的一天,训练结束,埃利亚一边换衣服一边和舍甫琴科聊天。
舍甫琴科说的是俄语。这已经成了他们俩的习惯,舍甫琴科说俄语,埃利亚有时候回意大利语,有时候也回几句俄语。那天他心情不错,回的俄语比平时多一点。更衣室另一头,安布罗西尼听见了,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埃利亚,”他问,“你是哪里人来着?我老是记不住。”
埃利亚用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舍甫琴科,眼睛眨都没有眨一下。
“拉脱维亚。”他说。
“哦,拉脱维亚。”安布罗西尼点点头,像是终于把这件事记住了,“我就说是那边的哪个国家。”
坐在旁边的舍甫琴科慢慢地转过头,看着埃利亚。
埃利亚已经低下头,若无其事地叠起了自己的训练服,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方块,放进包里。
舍甫琴科盯着他的侧脸。
他想起来了。两年前的五月,停车场上,这孩子说,下回他再问,我就说拉脱维亚。
两年了。他还记着,还真等到了有人再问。
立陶宛,爱沙尼亚,拉脱维亚。波罗的海三国,一个不落,凑齐了。
舍甫琴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靠在了储物柜上。
“伊柳沙。”他用俄语,压低了声音说,“你下回能不能先跟我对一下口径?”
埃利亚抬起头,很认真地用俄语回答了一个词:不能。
舍甫琴科闭上了眼睛。
领事馆那边的表格交上去的那个礼拜,训练结束,更衣室里的人又一次聚到了窗户边上。
“你们看,”加图索压低了声音,冲窗外扬了扬下巴,“今天跟小隼进林子的,是谁?”
大家凑过去看。
松林边上,那条铺着碎石的小路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里走。走在前面的那个是埃利亚,走在后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一脸认命的那个,是舍甫琴科。
“又换回来了?”因扎吉瞪大了眼睛。
“我上礼拜还看见他跟鲁伊去的。”安布罗西尼说。
“这孩子是在排班吗?”科斯塔库塔摸着下巴,“一三五鲁伊,二四六安德烈?”
角落里,皮尔洛慢吞吞地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蚊子也要换换口味。”他说。
五月的林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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