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贵妃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随即整个人猛地一颤,抬起了脸。
她的泪痕还挂在颊边,眼眶红肿未消,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了方才的崩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锋利的清醒。
“此事绝不能让别人知道。”
传出去也不知会有多少人觉得她真是祸国殃民的妖妃。
盛世需要美人点缀,乱世需要美人顶罪。史书寥寥几笔,她的家族因此会被处置,往后蒙羞千年。
可若要把如今的所有事怪罪到她头上,这是毫无道理的事。
她平复好情绪,将残泪和碎发一并抹到耳后,声音稳下来:“你现在把它送出宫去,找一个刚出生的男婴来,最好赶在太后派人来问话之前。”
何郢站在她面前,沉默了片刻。
他原本的打算是趁宫中大乱,直接带着她和孩子一走了之。可眼下她情绪刚稳下来,他不敢再刺激她,只好抱着襁褓离开。
至于接生的稳婆和丫鬟,他也都处理干净了,没有人知道他来过此处,也没人知道当时产房内的情况。
她会很安全。
这是何郢受刑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萧鸾垂眼看着地上那个不成人形的男人,语气不紧不慢:“见到我没死成,你很失望吧。”
何郢倒在血泊里,四肢已被金通卫齐根斩断,断口处皮肉翻卷,露出森白的骨茬。
一个金通卫上前几步,抱拳道:“陛下,抓到他时身边有个襁褓,但是里面空无一物。”
萧鸾看了眼另一人手中拿着的襁褓,缎面干净,边角还缀着精细的绣纹,是苏贵妃宫内的样式。
他收回视线,重新望向地上的男人:“那个孽种呢?”
何郢没有回应,或者说,他再也无法回应了。
萧鸾像是刚想起来,轻轻“啊”了一声,弯了弯嘴角:“我竟忘了你的舌头也被剪了。”
“你们再往各处搜搜。若见了婴儿,就地处置。”
身后的金通卫齐声应道:“是。”
萧鸾忽然觉得没意思了。
他抬手按了按后颈,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脖颈:“明天出宫的事,可都安排好了?”
小太监喜儿适时上前一步,替他按摩脖颈:“回陛下,都安排妥当了。”
寻常鸟雀入不了萧鸾的眼,他要带李惊玄去的,是他在京郊亲手让人建起的一座鸟阁。
楼高三层,回廊环抱,四面皆通,里头养着的,天上飞的地上走的,什么都有。家养的鹦鹉画眉,驯熟的隼鹰鹞子,还有些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珍异活物,全关在特制的笼中,或栖于枝架之上,各踞一方。
天子爱鸟不是什么秘密,底下的人自然便有了投其所好的门路。
这些年来,进贡的鸟一茬接一茬,从南边的孔雀到北地的海东青,有人千里迢迢押运而来,只为搏圣上多看一眼,久而久之,这鸟阁便成了萧鸾的珍藏处。
萧鸾靠在栏杆边,目光落在李惊玄侧脸上,答非所问:“看这么久,你有喜欢的么?”
李惊玄皱了皱眉:“......没有。”
不是他选鸟吗,问她干什么?
萧鸾面色微沉,似是并不满意她的回答,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一旁的喜儿觑了觑皇帝的脸色,又看了看李惊玄,忽然笑着上前一步,声音清脆地插进来:“陛下,不如奴婢先带李姑娘去后院瞧瞧?院里头新移了几株奇花异草,还有一池锦鲤,或许李姑娘对那些更感兴趣些。”
萧鸾已经明白自己对她的心意,因此也不急于这一时,摆了摆手:“去吧。”
李惊玄心里狐疑了一瞬,这人怎么这么殷勤?
但她确实不想继续站在一群鸟中间跟皇帝面面相觑,便顺势点了点头,跟在喜儿身后下了阁楼。
喜儿脚步轻快,弯弯绕绕地带着她穿过回廊,越走越偏。鸟阁的檐角渐渐被花木掩住,四周安静下来,只剩脚下碎石路的窸窣声响。李惊玄打量着前方的背影,前不久被人绑走的经历还历历在目。
“喜公公。”她忽然开口。
喜儿脚步一顿,回过头来,脸上还挂着笑:“李姑娘有何吩咐?”
“你领我去的,当真是看花的路?”
他们此刻已经出了小院,再往外走,便要进林子了。
“姑娘说笑了,自然是看花的路。只是……奴婢方才忘了说,我家大人也在这附近,正等着姑娘呢。”喜儿眨了一下眼,“姑娘到了便知。”
李惊玄惊讶,这人竟然另有主子,萧鸾可知自己身边腹背受敌?
很快,李惊玄就知道他口中的大人是谁了——
商恳穿着一身玄色窄袖劲服,腰束革带,胸口绣着金线盘绕的飞鱼纹,肩头横跨一条暗红披帛,佩刀悬于左侧,愣是多了几分肃杀之意。
是金通卫的制式。
而他身旁站着的那人,正是祺王,萧祺。
喜儿退到一旁,垂手而立。萧祺打量李惊玄几眼,觉得此人有些面熟,对着商恳道:“要找的可是此人?”
商恳拱手:“多谢王爷,正是。”
话落,他盯着李惊玄看了半响,神色稍微柔和几分。
没人知道他这一个月是怎么过来的。进京之后不过隔了一日,他便再也寻不着李惊玄的踪影。后来几经辗转,才打听到她被皇帝留在宫中。
皇帝、皇帝,又是那个皇帝。他还嫌祸害的人不多吗?
恰逢祺王以武会友招收幕僚,商恳便靠着一身本领投到祺王门下,所求只有一桩——找到她。
哪怕就算是具尸首,他也要找到她。
喜儿便是祺王安插在萧鸾身边的眼线。今日出宫的消息便是由他递出来的,连皇帝要在鸟阁停留多久,身边带了多少人,都摸得一清二楚。
众人聚在此处,是商恳的请求,却并非萧祺真正的目的。
萧祺淡淡吩咐了一句:“可以动手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林间忽然起了风。
埋伏已久的金通卫破林而出,脚步整齐划一,落地无声,眨眼之间便将整座鸟阁围了个严实。
李惊玄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迅速稳住心神,望向前方。
鸟阁之上,还有一个正在挑鸟的皇帝,大约还不知自己已经成了笼中的人。
看来......萧祺这份不臣之心,倒是等候多时了。
这个动静明显惊扰到楼上的人。
萧鸾带着几个侍从走出三楼的露台,凭栏往下看了一眼。底下金通卫黑压压地围了一圈,刀锋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他却像没看见似的,目光越过那些玄色衣甲,落在院中央那道身影上,语气甚至带了几分不解:
“你怎么跑那儿去了。”
这话自然是对李惊玄说的。
他站在高处,神情平常,就好似完全看不懂自己身处在危险之中,只是不知她何时跑到了别人的阵营里。
是主动的,还是被迫的?萧鸾面无表情地想着。
商恳往前迈了一步,不偏不倚地挡在李惊玄身前,将那道从上方落下来的视线截断。
萧鸾的目光在被挡住的那一瞬,暗了一下,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随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萧祺,可藏在后背的手早已紧握成拳,甚至因太过用力而泛白。
“祺王如此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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