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二郎回到刘家时,半边脸已经肿了起来。
他嘴角破着,鼻下还糊着血,进门时脚步虚浮,扶着门框才站稳。
刘家婆子正坐在灶前择菜,一抬头瞧见他这副模样,手里的菜叶子当即掉进盆里,随即嗓门一下拔起来:“哪个打的?”
刘二郎捂着脸,含含糊糊骂了一句:“周砚平。”
“周砚平?”刘家婆子像是没听清,又往前凑了一步。等瞧见刘二郎嘴角那道血口子,她整张脸都变了,“反了天了,他还敢打你?”
刘二郎疼得直吸气:“在码头,当着一棚子人的面打的。”
刘家婆子把菜盆往地上一踢,菜叶子滚了一地。
“好啊,好啊。”她叉着腰,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昨日才从我刘家手里抢人,今日就敢把我儿打成这样。何记那个小蹄子真当自己开了个甜水铺,就是县太爷了?”
刘二郎坐到凳上,越想越恨:“娘,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周砚平那狗东西下手狠得很。”
“他算个什么东西!”刘家婆子啐了一口,“何春酿那个贱蹄子,昨日拿几个臭钱砸我脸上,今日又纵着男人打我儿子。她不是能耐吗?我倒要看看,到了县衙门口,她还敢不敢这么横!”
刘二郎听见“县衙”两个字,脸上那点狠劲顿时滞了一下,“去县衙?”
“必须去!”刘家婆子一把扯下墙上的旧布巾,胡乱给自己擦了擦手,“咱们去告他,告周砚平当众伤人,也叫县太爷看看,何记养出来的好狗,把我儿咬成什么样!”
刘二郎抿了抿破了的嘴角,疼得脸一抽。
他心里其实有些发虚,码头棚下那么多人都听见了。他骂了周砚平,也骂了何春酿,还把张五娘扯了进去。若真闹到县衙,旁人未必全站在他这边。
刘家婆子瞧出他那点犹豫,立刻骂道:“你怕什么?你看看你这张脸!人都打成这样了,还怕没理?”
刘二郎道:“码头那些人……”
“码头那些人怎么了?”刘家婆子打断他,“他们能替周砚平挨板子?能替何记赔钱?你只管记住一句,是周砚平先动的手,是他把你打成这样。旁的话少说。”
刘二郎没有立刻吭声,刘家婆子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到了衙门前,别提你说过什么。就说你路过码头,周砚平不知发什么疯,冲上来就打。你这脸摆在这里,谁还能说你没挨打?”
刘二郎抬手碰了碰肿起来的脸,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心里那点虚也慢慢被恨压下去了,“去就去,我倒要看看,周砚平这回怎么躲。”
刘家婆子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他往门外拖,“别洗脸,血也别擦,就这么去。叫县衙门口的人都看看,何记把我刘家欺负成什么样!”
母子两个出了门,一路往县衙去。
刘家婆子边走边骂,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有人从门里探头出来看,她便故意把刘二郎往前一推,让人瞧见他那张肿脸。
“都看看!都看看!”她拍着大腿嚷,“昨日何记抢人,今日何记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永安巷那边,何记半掩着门板,铺子里还不知道,这一场麻烦已经从码头追到了县衙门口。
县衙门口不是刘家婆子平日撒泼的地方。
她一路嚷到衙前,起先还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嘴里一会儿骂何记抢人,一会儿骂周砚平打人。可到了衙门口,两边站着皂隶,水火棍往地上一顿,她的嗓门便先矮了半截。
门前的皂隶皱眉道:“瞎嚷什么?这是县衙,不是你家灶屋。”
刘家婆子张了张嘴,还想哭嚎,见那皂隶脸色不好,到底不敢再撒得太开,只把刘二郎往前一推,“大爷,您瞧瞧,我儿叫人打成这样。青天白日,在码头上打的。”
刘二郎半边脸肿着,鼻下还有血痕,嘴角也破了。这副样子摆出来,确实吓人。
皂隶看了一眼:“谁打的?”
刘家婆子立刻道:“何记甜水铺的人!永安巷何记那个周砚平!他仗着何家有几个臭钱,昨日抢我家的人,今日又把我儿打成这样。大爷,这还有没有王法?”
皂隶道:“告状有告状的规矩,你要先递状纸。”
刘家婆子一愣,她哪里会写状纸。
旁边蹲着个代书的老秀才,早听了半日热闹,这会儿抬起头来:“要写状?”
刘家婆子赶紧凑过去:“写,写!你给我写狠些,就写何记纵人行凶,把我儿打得半死。”
老秀才瞧了刘二郎一眼,捻了捻胡子:“半死?”
刘二郎还站着,只是脸肿得厉害,怎么也不像半死。
老秀才摇头道:“状纸不能这么写。写重了,堂上一问,反倒成你诬告。”
刘家婆子急了:“那就写他打人!把我儿打成这样,还不够?”
老秀才收了几文钱,铺开纸,问了姓名、住处,又问何时何地。刘家婆子一面骂,一面催他快写。老秀才写得慢,只写:“周砚平于码头争执中动手殴伤刘二郎”,不肯替她写那些“抢人”“半死”的话。
刘家婆子看不懂字,只嫌他写得少:“你怎么不写何春酿那个小蹄子?”
老秀才眼皮都没抬:“谁动的手,就告谁。何春酿没在码头,你告她做什么?”
刘家婆子被噎住,只好闭嘴。
状纸递进去后,县衙里先不是立刻升堂,而是有书吏出来看了一遍,又叫刘二郎近前。
书吏问:“伤在何处?”
刘二郎捂着脸:“脸上,嘴上,还有鼻子。”
书吏叫旁边皂隶看了看,皂隶伸手一碰刘二郎嘴角,刘二郎疼得直躲。
“肿得厉害。”皂隶道,“但没见断牙。”
刘家婆子立刻嚷:“都打成这样了,还不叫厉害?是不是非要打死才算?”
书吏抬眼看她:“再嚷嚷就把你轰出去。”
刘家婆子一下噤了声。
书吏把状纸折起,问刘二郎:“为何起争执?”
刘二郎眼神闪了一下:“我路过码头,他冲上来就打我。”
书吏停笔,看他一眼:“无缘无故?你二人素日有仇?”
刘二郎含糊道:“也不算有仇。”
刘家婆子赶忙接话:“何春酿和周砚平来我家闹过,硬把我家养大的丫头带走了。今日周砚平见了我儿,大约是心虚,便动手打人。”
书吏不再同他们多说,只把状纸收了,又在案上压了一张小签。
“今日天色也不早了。”书吏道,“先传话到永安巷何记,叫周砚平明日一早到衙问话。”
刘家婆子一听不是立刻拿人,急了:“大爷,他把我儿打成这样,怎么还叫他明日来?万一他跑了呢?”
书吏抬眼看她:“他住在永安巷何记,能跑到哪里去?”
刘家婆子还要嚷,旁边皂隶把水火棍往地上一顿:“县衙怎么办事,用不着你教。”
刘家婆子顿时缩了半截,只敢小声嘟囔:“那也不能便宜了他。”
书吏道:“便不便宜,明日堂上自有分说,你们也明日一早来。”
刘二郎捂着脸,心里虽不甘,却也知道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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