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不用想,左芜便知道是谁在阻碍她出宗。

“絮生,画符!”手腕翻转间,她又斩下一只花妖的头颅。

絮生正被颠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听到阿芜在唤她,就生生把涌道嗓子眼的恶心咽回去。

身上千丝万缕的绒毛渐次舒张,以灵力为墨,在空中颤颤巍巍勾勒出符文。

这千里符是阿芜亲手教她的,闭着眼都不会错。

她也画了无数遍,每晚都能靠着这符,从万灵堂回到阿芜身边。

符成瞬间,白芒大作。

那些绒毛都还来不及收回,便被光芒吞没。

絮生只觉得身子一轻,像是被猛地拽入虚空。

天旋地转,耳边风声呼啸,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抓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

砰——

等絮生回过神时,眼前不再是虚空,而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是阿芜的脸。

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整个人正趴在左芜身上,双腿跨在她腰间,双手撑在她耳侧。

日光从树梢落下,照在左芜紧闭的眉眼上,以及那微微蹙起的眉心。

絮生愣住了。

她怎么化成人形,并结结实实压在阿芜身上啊?

左芜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四目相对。

絮生的脸腾地烧起来,像是身上那些绒毛一下子全着了火。

她想撑起身子,手却软得使不上力,刚抬起一点,又跌了回去,额头险些撞上左芜的鼻尖。

“我……我……”絮生张了张嘴,声音又细又抖,“阿芜,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想压着你的。

左芜看着她,没说话。

暖阳下,絮生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虾,手足无措。

她想要起身,可偏偏身子软得动不了,只能压在对方身上,窘得快要哭出来。

左芜被压着,却没有推开,反而抬起手,环住了她的背。

“没事了。”左芜的手在后背拍了又拍,像是哄受惊的小孩儿,缓缓的,慢慢的。

絮生趴在她的身上,脸发烫,心跳如鼓。

心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响得絮生都怀疑她也能听得见。

左芜没说话,只是收拢了手臂,把絮生圈得更紧了些。

目光无意间一转,发现这里正是她们初遇时的那座仙山。

这里……

程应景招惹来的妖魔,应该是追不上了。

左芜把下巴抵在怀中人的发顶,长长地舒了口气。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日头微沉,虫鸣声歇了又起。

絮生的心也随之平复。

她依旧是赖在左芜怀里,听着那点点心跳,安心地眯了眯眼。

忽然,她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

身下的阿芜,有多久没动了?

絮生猛地抬头。

只见左芜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头紧蹙,额头渗出新密的冷汗。

整个人都像是没了生气。

絮生心里一慌,身子轻轻一挣,方才还紧紧圈着她的怀抱,竟就这样松开了。

“阿芜!你快醒醒,别吓我!”她摇着左芜的肩膀,声音都因紧张而变了调,“你怎么了?阿芜,你快醒醒……”

“我……没事。”左芜疲惫地睁了眼。

树荫下,那双眼有些涣散,缓了缓才聚起来,落在絮生脸上。

她扯了扯嘴角,声音虚弱道:“……歇歇便好,我没事。”

说完,左芜的眼又沉沉阖上。

但愿是真的没事就好。

丹田受损,正一下下地抽痛,她能撑着斩杀那么多妖兽,已经是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她因金丹残破,丹田受损而修为大跌,即便后来那人渡给她一身雄浑的法力,她也终究无法将那些东西真正化为己有。

左芜也不是没想过修补金丹,重头再来。只是每每生出此念,便心中有愧,早已不配再走那条堂堂正正的修炼之路。

可以说,这些年她几乎是自暴自弃地等死。

絮生愣在哪里,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看着左芜呼吸浅浅,若有若无的,像是随时都会断掉……她的眼眶渐红。

她轻轻把左芜的头抱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用衣袖擦去那些冷汗。

“絮生。”左芜突然出声,她依旧是闭着眼,“答应我,不要再哭了……”

本来絮生只是担忧着,一听着句话,泪差点就真的涌了出来。

“我不哭。”她吸了吸鼻子,“那你好好休息,我等你。”

左芜应了声。

于是,絮生就一直等呀等,直到夜幕降临,她还是没能等到阿芜醒来。

月明星稀,薄云层叠。

风过草尖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絮生盯着盯着,眼皮开始发沉,为了清醒点,她不断地掐着手,不知掐了多少回,手背都红了遍了。

可还是不敌困意。

何时睡着的,絮生自己也不知道。

只知道梦里影影绰绰的,有人抱住了她。

看不清脸,她只觉得有温热的呼吸贴近,一点点洒在她的眉心,鼻尖,还有……

像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柔柔软软的。

等她后知后觉地惊醒时,发现自己正歪到在一边,手里还攥着阿芜的衣袖。

左芜不知何时坐了起来,背靠着一棵老树,低头看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苍白褪去了不少,唇上也有了淡淡的血色,眉目舒展,不再是白日里那忍痛的模样。

絮生愣愣得躺在那,心跳咚咚咚的。

月光清冷,虫鸣依旧,好像什么都没变。

可梦里那温暖的呼吸,怎么还留在脸上似的?

“醒了?”左芜开口询问,声音还是有些哑,却比先前有力气多了。

絮生猛地坐起来:“阿、阿芜,你好了?”

这一坐起,掌心忽然碰到柔软的衣料,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枕着的,是阿芜的膝。

她分明记得……睡着之前,是阿芜靠在自己身上的呀?怎么两人突然换了姿势?

絮生僵在那,好想问一问为什么。

“好些了。”左芜说得轻描淡写,眼里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还困吗?”左芜顿了顿,“没睡够的话……”

她没继续说下去,而是微微动了动膝,像是在提醒什么。

絮生还沉浸那个史诗级难度问题上,愣了好一下菜反应过来。

没睡够的话……还可以继续睡?

在阿芜膝上?

絮生的脸变得有些烫,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

她想说不困了,可以继续启程。

但困意就像是被阿芜那句话勾出来了,害得她眼皮沉沉的,脑袋也沉沉的。

“我……”絮生声音小得似蚊子哼,“好像是……还有一点困呢。”

左芜温柔地看着她,没说话。

可她怎么觉得……阿芜嘴边有一点淡淡的弧度呢?好像有些越来越明显了。

絮生不敢再看,慌慌张张地垂下眼。她的身子似是有了自己注意,软软地往旁边一歪,精准地让脑袋枕在膝盖上。

身下软软的,温温的,还有独属阿芜的气味,比草地简直不要舒服太多。

她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什么决心,手轻轻地,试探地着抱住了左芜的腰。

然后絮生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又好像没有。

她还没仔细分辨呢,就听阿芜说:“好生睡吧。”

絮生心头一松,困意更浓。

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想把脑袋枕得更舒服些,便情不自禁地调整姿势。

先是蹭了蹭,寻了个软些的地方。

膝上本就温软,可她仍觉不够,身子又动了动,脸埋得更深了些。

恰好贴在在左芜全身骤然一僵的地方。

絮生却浑然不觉,只觉得这里柔软得很,还有些若有若无的香气,让她莫名地心安。

她舒了口气,呼吸隔着薄薄的意料,落在那里。

然后就这样昏昏欲睡了过去。

左芜原是在顺着絮生柔软的发丝,手指从发顶滑过,被她这么突然一靠,那手边停在了半空,连呼吸都险些忘记继续。

脊背一点点绷直,温和的眼神也凝住,连耳根都悄悄覆上层浅淡的热意。

许久,她才适应了被灼热的呼吸贴近,身体慢慢松懈下来。

左芜垂眸,望着被夜色晕得柔和的小脸,心跳无端乱了节拍。

不知怎的,她内心深处竟生出别样的情愫……

不想让絮生离去,不想分别。

这种感觉,就像当年她对应景那样。

正出神着,怀里的小团子发出一声软软的嘤咛。

顷刻间,将左芜所有的注意都引了过去。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微微勾起的唇,也不知对方做了什么美梦。

就这样看着,她的手鬼使神差地落了上去。

指腹贴在那瓣唇上,轻轻揉蹭,抚弄。

那点柔软顺着指尖向上,一路绕到心口,将她的心弦撩得乱颤。

絮生被这细微的触碰扰得又轻哼一声,“唔”了一下,唇瓣无意识地微微开合。

她困得睁不开眼,只往更安稳的地方埋得更深了些。

左芜呼吸微滞,确定怀里的小飞絮呼吸匀净,再无动静,才敢轻轻松口气。

幸好。

幸好絮生没醒。

她从不知道絮生的睡眠会这样浅。

浅到她只是一时情难自禁地亲了亲,就让絮生从睡梦中醒来。

天知道,看见絮生迷茫睁眼,眼底睡意未散时,她的心跳几乎要立刻停止下来,后背浸出一身冷汗。

悔恨瞬间冲了上来。

她怎么能?她怎么敢?趁着絮生毫无防备时擅自靠近?还如此逾矩越界?

慌乱快要将她淹没,她只能强装镇定,哄着对方再次睡去。

左芜知道的,她不该这么做。

从前不懂事,对应景做出那样误会的事也就罢了,如今她竟又……又对着这什么都不懂的小飞絮,生出这样龌龊的心思。

她真是恶心,令人作呕。

左芜闭上眼,掩去眼底的自我厌弃。

她庆幸无人知晓今夜之事,抬起手,再次抚上絮生的额角,顺着那乌黑的发丝。

夜色静静吞没她所有的慌乱与不堪。

直到天边泛着鱼肚白,林间雾气渐散,左芜的复杂的心才得以平静。

天光大亮,鸟鸣刺破静谧。

细碎的晨光穿过枝叶,为她们二人渡上层辉光。

絮生蹭了蹭,睁开眼,入目便是阿芜的侧脸。

左芜依旧维持着昨夜的姿势,倚在树干旁,眉眼温和,指尖贴在她的脸上。

“阿芜……”絮生睡眼惺忪,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嗯?我在。”左芜回道。

絮生翻来覆去又嘤咛几声,才算是彻底清醒。她恋恋不舍地撑起身子,只是小手还抓着对方的衣摆,不肯立刻松开。

“还没睡好吗?”左芜问道。

“睡好了!”絮生嘿嘿一笑,眉眼快要完成月牙了,“我最喜欢靠着阿芜睡觉了。”

她说得真诚又直白,没有半分掩饰,这模样落在左芜眼里,简直是像一面照妖镜,把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照得一览无余。

絮生越是这样,左芜就越觉得自己阴暗、不堪入目。

“阿芜?”絮生见她半天不说话,仰起脸,轻唤一声,“你怎么了?”

左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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