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夫人说完,堂内静悄悄的,丫鬟下人早已退下。

裴夫人道:“沈家大娘子素无才名,也从未听说过有何过人之处。”

简而言之就是个名不经传的小庶女,唯一让大家有印象的,不外乎两件事,一是她那一身的“福气”,二是前未婚夫是荣嘉公主的驸马,委实太平庸了些。

况且,大周女子以窈窕纤细为美,沈家大娘子体态匀称丰满,过于粗笨俗气了些。

裴夫人道:“母亲,依我之见,这门亲事不如就此作罢。”

顿了下又道:“若是觉得亏欠,回头咱们裴家出面,在军中或是家世相当的门第里,为她挑一位妥帖的夫君,也算是尽了咱们补偿的情分,断不会委屈了。”

话语间,郑氏的姿态高高在上,带着点怜悯施舍的意味。

作为当今官家的岳母,荣嘉公主的外祖母,出身于荥阳郑氏,身份贵重,在裴夫人眼里,伯府庶女不过是一个小人物,不必在意,连作为她儿媳的资格都够不上。

郑氏的言外之意,连四岁的小儿翊哥儿都听懂了,何况是人老成精的裴老夫人和心思缜密的裴珩。

裴老夫人神色淡淡,脸上的慈爱已不见,看不出她的喜怒,语气如钟:“这门亲事,咱们裴家与沈家两家早有默契,贸然悔婚断然不可。我裴家世代忠良,以忠信立身,岂能背信弃义?”

裴夫人听婆母这样说,顿时有些心急,辩解道:“母亲,儿媳并非此意。当初咱们看中的是沈家二娘子,如今沈家二娘子成婚不得,那这门亲事自然作罢,怎能由庶女替代?”

自然男女双方婚嫁两不相干,各自另寻亲事,沈家妄图用庶女顶替,这事若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以次充好四个字,因着教养,裴夫人未说出口。

语气中难掩自傲,又道:“如今咱们家还愿意给沈家庶女寻一门家世相当,日子安稳的夫家,已是咱们家仁至义尽。”

裴夫人见婆母不说话,又继续道:“母亲,咱们家又不愁娶媳,汴京城想与咱们家结亲的不知凡凡,便是公侯世家的嫡女——”

裴老夫人厉声喝道:“住嘴!”

郑氏被婆母这一声厉喝惊住,未尽之语尽数堵在了喉间,神情惊愕,抬头看向婆母。

裴老夫人从榻上起身,步履威仪,走到堂内,目光如炬盯着大儿媳。

“你道汴京城内想与咱们家结亲者众,你可知这背后的缘由?”

“是,咱们家圣眷优渥,父子双侯,这是咱们裴家的荣耀不假,可你身为裴家主母,只看到了眼前的繁花着锦,看不见烈火烹油的隐忧。”

裴老夫人语气有些重,敲打儿媳:“这种时候,越是旁人捧着,咱们越得收敛锋芒,岂能骄傲自满,自己倒先张狂了去?”

郑氏脸色瞬间涨红,立即起身站了起来,神情悻悻然,嗫嗫道:“母亲,儿媳……”

裴珩见状,上前为母亲解围:“祖母,母亲并非此意,只是一时失言,还请祖母宽恕。”

裴老夫人看过去,扫了孙子一眼,目光最后又落回大儿媳身上,神色变得有几分复杂。

她这儿媳出身良好,自小锦衣玉食,没受过什么苦,日子顺风顺水,嫁到他们裴家来,她自认也不是那等磋磨媳妇的恶婆婆。

和安儿夫妻和睦,又无姨娘庶子横在中间,这些年日子过得和美。虽说早年痛失长女,悲痛欲绝,心头常怀遗憾。但这些年儿子孝顺,媳妇处处尊着她这位婆婆,养尊处优,日子顺遂。

平日里出门做客,旁人也是处处尊着裴家,捧着裴家,人呢也越发自矜,越发没了头脑。

裴老夫人无意给儿媳没脸,于是放缓了语气,语重心长道:“你当记得,水满则溢,月盈则亏。裴家已有烈火烹油之势,越是这般,越要约束家中众人行事须得小心谨慎,万万不可张狂。”

郑氏垂手恭立,面色羞赧:“是,儿媳日后必定铭记在心,不敢忘母亲的教诲。”

裴老夫人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珩哥儿,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自幼时起,珩哥儿便如大人般自持自立,习文习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无论是冬日寒风凛冽,还是夏日酷暑难当,从未有过一日懈怠,也未叫过一声苦。

对于家族的安排也从无异议,将家族重任扛在肩上,重现祖上的荣光。

裴老夫人看在眼里,打心眼里,疼在心里,爱之深则为之计长远。

珩哥儿上段婚姻是两家政治联姻的牺牲品,履行河东裴氏与博陵崔氏的秦晋之好。

崔氏嫁进来,夫妻感情淡薄,那些日子,珩哥儿脸上也越发没了笑容。

裴老夫人叹了口气,道:“珩哥儿,你如今身居要职,护卫官家左右,身肩重任,需事事谨慎,万事不可马虎。”

当今官家膝下无子,朝堂之上为了过继之事争论不休。裴家作为外戚,手握重权,身担要职,只忠于官家,从来不掺合立储之事。

可身处权力漩涡之中,又岂能独善其身?

“祖母问你,你心中可有中意之人?”

“不论对方出身富贵贫贱,家世如何,只要你心中中意,祖母哪怕是舍了这张老脸,亲自上沈家赔罪,做一回失信之事,又何妨!”

郑氏闻言,浑身一颤,惊讶地看向了婆母。

裴珩上前扶着祖母坐下,蹲下身子,半蹲半跪在祖母跟前,宽阔的肩背微微低垂,语气愧疚:“祖母,是孙儿不孝,令您不能颐养天年,还要为孙儿的事烦忧。”

裴老夫人眼眶微湿,抬手在宽厚的肩膀上拍了下,嗔怪道:“胡说!你自幼肩负家族重任,从未叫过一声苦,是祖母最孝顺的孙儿,祖母也最为你骄傲!”

裴老夫人长叹了一声,她这孙子自幼肩负的责任太重,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为他人、为家族着想多,为自己着想少,这么多年身边也没有个知冷知热之人。

她脸上带着疼惜,道:“衍儿,你同祖母说句实话,当真没有心悦之人?”

裴珩垂首沉默,摇了摇头。

“那,你对未来妻子总该有个期许吧?”裴老夫人试探地问孙子:“比方说,能与你琴瑟和鸣,日子过得顺心,你希望她是如何模样?”

裴珩神色淡然如常,沉稳道:“本分即可。”

裴老夫人听了这四个字,有些噎然,看着眼前冷峻的孙子,心中权衡,问道:“与沈家的亲事,你心中是什么打算?”

“孙儿听从祖母安排。”

“既如此,十五那日,我与你母亲便去一趟大相国寺,先见见沈家大娘子,回程你来接咱们娘俩。”

裴老夫人拍了拍孙子的肩膀说,“你的妻子总得你见过,满意才好。”

“若是不成,那便再照你娘说的,另寻一家家世清白的女子。至于沈家大娘子,你便认作义妹,到时寻一户好人家,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郑氏听到婆母这番话,原本有的异议,这下也没有了。

只待十五那日相看之后,此事有了定论,她定要寻一位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的世家女,家世不必高,只盼日后能撑得起武安侯府的门楣。

……

“今日劳烦温太医亲自前来,为小女诊治,微薄心意,还请太医务必收下。”

陈氏言辞恳切,丫鬟奉上诊金。

老者年过半百,留着花白的胡须,精神矍铄:“夫人言重了,医者仁心,二娘子只需按方煎药,忌油荤,多静养些时日便可痊愈,老夫便先告辞了。”

“听琴,好生送送温太医。”

沈令澜看了一眼枕书,枕书带着丫鬟婆子们下去了,在门口守着,屋里只剩下陈氏母女二人。

沈令澜躺在床上,靠着被枕,看向陈氏:“娘,王嬷嬷还没回来吗?”

陈氏走到床边坐下,为女儿掖了掖被角,轻声道:“我儿不必忧心,王嬷嬷若回府,定会第一时间来回话。”

沈令澜抿了抿唇,心里虽着急如焚,却也知道着急也无用,只得勉强压下了心绪。

“澜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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