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什么?什么其昌?谁的残卷?

东西沉沉在沈冲扉怀里,她没举动,像刚刚接手了一块炭,还没反应过来烫不烫。

她不懂行情,但她懂裴泰南——泰斗不会为了一卷赝品喷茶。

如此,这东西值多少沈冲扉也不敢猜了,满脑子大喇叭回响着自己的大放厥词,还是在真藏家面前。

一抹红从她脸上漫下来,过下颌,过颈线,直至旗袍领口里去,像一笔红墨水洇进牛奶。

她想说点儿什么找补,但人已懵,话都堵在喉咙口,只能抬起头来。

一张脸终于完整地落进了孟宗台的视线里,被他看全。

孟宗台是看物的人,看了小半生真赝。他看她,先见是“干净”,一张脸素淡到极处,似一把没开过刃的雪刀。月白旗袍的盘扣一路扣到了喉间,连一线锁骨都不肯漏,鬓发漆黑。

雪夜里立着的石菩萨,古刹里坐在光线里的玉观音。

这一眼很短,但这一眼又莫名地让沈冲扉觉得很长。

她无法分辨这种长是来自于身体里羞耻感的折磨,还是来自于男人停留在她脸上的眼神。

最终这人什么也没对她多说,收回目光,转向裴泰南略一颔首:“改天再来拜访,您留步。”

崔妈秒切状态:“我送您,孟总。

两人背影没入书房外的白昼,猫打了个哈欠,发出呓语。沈冲扉怔在原地。

那感觉就像什么呢?好端端走在路上忽然来了场暴雨,浇得她浑身湿透,又骤然放晴了,她的身体又湿又热,被雨和太阳双重折磨,双重想问——“不是,凭什么?”

沈冲扉醒过来,起身去追。还没出门槛儿,身后就传来裴泰南悠悠一句:“甭追了。”

她停步,回头望他。

裴泰南呷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好好收着吧,姑娘,天要让你走大运,你可不兴推啊。”

“……”

沈冲扉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多到挤着了。

她敢收吗,敢藏吗,敢卖吗?放哪儿?怎么保存?匿名捐出去?回头他来找她要,她怎么说?没签赠予协议也没交易证明。

一道雷劈着了算走运吗?走着了,确实挺独一无二的,但要命。

裴泰南跟她大眼瞪小眼半天,好心:“想说什么尽管说,别憋着了。”

沈冲扉却是弯腰:“我那样说董其昌,得罪他了。东西我给原模原样搁这儿,下回他再来,劳您物归原主。”

纵她的心惊雷万响,她最终还是安静处理。

哪承想裴泰南笑意微敛,给了她两个字:“不成。”

东西都还没来得及脱她手。

“姑娘,这是他跟你间的事,要不要还,你说了算;能不能还,是你的本事;肯不肯收,看他的主意。东西修好了,跟我的缘就了了。”

裴泰南端起茶碗,又劝了一句:“别太局促,你出门去往右转,到头后再右转,到大街上,数不清的楼都是他的,开得起这玩笑。”

沈冲扉最终也没问出这人姓甚名谁,什么身份。

骑上小电驴,怀揣不知道价值几个零的字画,她照着裴泰南的指示在胡同里右转再右转,出胡同口,喧嚣车流声和人声瞬间淹没而来。

“……”

好么,王府井。

新楼与老楼鳞次栉比,数不尽的玻璃幕反射出层层夺目光亮,她置身其中,如一只被晃花了眼要撞南墙的鸟。呆了几秒,缓缓确认了一件事:她约莫是得罪了一个了不起的人。

其实那个时候,她就该懂得,她和他在的不是同一个京城。可是偏偏花上了那么许多日子。

到了周望舒教授的工作室,几个研究生各自在忙。因为童子功,沈冲扉本科就能来打杂,原是有非议的,但她面相好,性格也好,不招嫉恨,师兄姐们都挺照顾她。

等了半天终于等到周教授,沈冲扉噌一下起身,跟只刚出壳的小鸡似的亦步亦趋,眼巴巴。

周望舒睨了她一眼:“在裴老那儿闯祸啦?”

沈冲扉摇摇头又点点头。

小丫头片子能闯出什么大祸。周望舒拉开办公椅坐下,转开泡了茶叶的保温杯,不以为意:“怀里什么?”

沈冲扉一刻也没犹豫地递出去:“裴老有客人在,客人给的。”

“那怎么这副脸色?”周望舒好笑地问,接过木匣子。

干这一行到这地位,经手宝贝不下千件,有感应。东西一上手,周望舒脸色就微微变了,又问了遍:“客人给的?什么人?”

沈冲扉一问三不知:“好像姓孟。”

今儿六姐的客人也姓孟。说明姓孟容易发达。

周望舒又看了她一眼,目光温柔。

她眼里的沈冲扉是个冲天漂亮的老实孩子,性格踏实,能静能定,这样的孩子能捅什么篓子呢?就算是对方送了什么宝贝给她,顶天了也就是支贵毛笔。

周望舒不疾不徐地品了口茶,放下杯子,开木匣、拆布帛、展手卷。

“噗——”的一声,她也一口茶全喷了。

如此千钧一发之际,好歹还记得把脸歪向一边,省得在这古董上留下她倾家荡产也赔不起的污迹。

学生们闻声而来,以为她身体不适,到了近处一看,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声:“卧槽?!”

沈冲扉尴尬得想钻地缝。

周望舒边咳嗽边挥手:“关关关关风扇,关窗!拉窗帘!”

以字画为圆心,屋里一阵兵荒马乱,但没人敢靠近它。

董其昌的传世作品里,确定真迹的那一批基本都进了两岸故宫和几家海外大馆。在民间流传的但凡沾点真,价格就以千万起跳。这卷的真伪他们是鉴定不了,但既然是裴老亲自修……那就算是假的,也是真的了。

一旦缓过了劲儿,周望舒就严厉起来:“你怎么回事,这东西也敢收?”

“人家硬塞的,我都没反应过来。”

几个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是不是看你漂亮居心叵测啊?”

沈冲扉面红耳赤:“不是这么回事。”

她把那书房里发生的事简短扼要地说了一遍。

“你对着董其昌的藏主说你不喜欢董其昌?”周望舒咬牙夸赞,“沈冲扉啊沈冲扉,你可真有骨气啊。”

沈冲扉垂头丧气:“别骂了……我哪儿知道。我想交给裴老,裴老不收,让我自己解决。”

周望舒长叹了一声,看着天花板半晌:“行吧,我给他打个电话。”

这种级别的人情世故,确实得大人出面了。

但周望舒高估了自己,或者说低估了那位孟先生。即使她出面,裴泰南也还是卖关子,让她甭管,天塌不下来。

一无所获,周望舒只能说帮沈冲扉在收藏圈里打听打听。

其实这只是她的宽慰之语。这个级别的拍卖流转,大概率是私洽,也就是买卖双方都隐身,由拍卖行作为中间人代理,也无纪录可查。

“好好收着,放宽心,先别想那么多。”她临走前嘱咐。

沈冲扉打着算盘:“……不能锁学校库房吗?”

周望舒睨她一眼:“你就算讨厌学校,也不能这么打击报复。”

“……”

沈冲扉无奈,只好带着这千万级的藏品回了家,在自己那厢房里转了半天。

芳姐目睹全程,问她也不答,怀疑她是见鬼了撞邪了。

沈冲扉恨不得撬个地洞来藏。她也没个保险箱什么。脑袋抵墙想半天,眼睛骤然一亮——

她把残卷拿了出来,大大方方地挂在了墙上。

只要没人以为这东西是真的,也就没人会偷!

这叫——灯下黑。

挂好了,沈冲扉双手插腰站远了一会儿,认认真真揣摩这上的字。没错,她维持原判:还是飘,不喜欢。

翌日一早,从“孟”姓琢磨出了什么的周望舒,提着老家的雕花酒,特意登门来拜访裴泰南。

“这位孟先生,是那个孟?”

裴泰南咂咂嘴品酒香,眯缝着眼,不置一词。

这就是默认。

周望舒既庆幸,又担忧。庆幸的是以她对孟家几位长辈的了解,他们教养出的小孩不会差;担忧的是,到底是这出身,身居高位已久,恐怕免不了沾上那类子弟的习性。

“你别把人想岔了。”裴泰南斜眼:“我可作证啊,他丢下东西前都不知道她长啥样,绝不能是见色起意。”

周望舒只看着他微笑。

“……”

“成,你不放心,我当面打一电话。”

上午十一点,嘟声响了几下才被接。

一道倦懒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从床上发出。

“喂?”

裴泰南不是什么要紧人,孟宗台跟他更像是忘年交,没有在长辈跟前的拘束。

裴泰南看看周望舒,开门见山:“你把那卷董其昌收回去吧,别折磨人小姑娘。”

孟宗台闭着眼,仔细想了会儿才想起怎么个事,态度更散漫了:“怎么把我想这么坏?真送她,她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你认识人家吗就送这么贵重的东西?”

“嗯。”孟宗台随意地应了一声,从床头摸到烟盒,抽了一只塞进嘴里,含糊地问:“所以,叫什么?”

“……”

“沈冲扉!”裴泰南没好气答。

“什么冲什么扉?一飞冲天的冲飞?”孟宗台更懒洋洋地问,掀被落地,走到落地窗前按开电动遮光帘,“听着像男孩儿名。”

坏了坏了,被套话了。

裴泰南心虚地瞥了眼周望舒,严肃划清界线:“你可别问我要联系方式。”

孟宗台失笑一声,看着外面碧蓝的好天气:“我至于吗?”

跟他的松弛比起来,沈冲扉是一晚上没睡,直到听到院子里有了芳姐动静才睡。要是她自个儿的东西,丢了就丢了,但这字画不归她。她睡不着,也看不进去书,翻来覆去地记恨那个姓孟的。

还梦到他了。晦气……

几天下来,沈冲扉守巨宝守成了人干儿。她不敢让东西离身,也不敢去银行开保险柜,就当她被害妄想吧,总觉得存进去更容易不翼而飞呢。

这当中,沈六又来了两回,明面上都没再提让她入圈的事,而是在老太太跟前献殷勤。先是送了件苏州绣坊出来的双面绣团寿褂,又带着父母来唠嗑、看电视。天伦之乐,老太太岂能不开心。

沈冲扉将一切看在眼底,没做那个扫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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