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婳后来时常试着回忆,但散落了一地的记忆碎片无论如何也拼凑不起一张完整的图画。
超市的管理员带走了砸她的人,她头晕得要命,被拥进怀里。
他的手很大,扣在她的后脑上把她往怀里摁,另一只手环住她的后腰。
她整个人都在他怀里。
他的身上有一股熟悉的味道,积年累月调制安神香薰以及常年在精神疗养院工作的经历,让他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闻到了就周身萦绕着舒适的香。
邵鄞来了。
邵鄞为什么会来,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上来抱住她。
可她们还没有缓和关系,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
这不合理。
她不确定她置身其怀的人是不是邵鄞,忍着头昏目眩仰头去看,头又被压了回去,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别动。”
庄婳乖乖把头埋在他怀里,她头太晕了,还犯恶心,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邵鄞怀里,想一点事就头痛,干脆什么也不想。
超市人多眼杂,她靠了一会儿,急着出去。
谁人不知道申城有个庄家,谁人不知道庄家有位千金名叫庄婳。刚刚吵闹那一番,总有人听到了风声,认出她来。
这件事传到庄隽业耳里,她不敢想会是什么下场。
庄婳缓得好一些了,头没那么晕,腿没那么软,心脏跳得没那么剧烈了,两手抵着邵鄞轻推他。
邵鄞松了松箍着她的手,低头看她。她脸上红扑扑的,头发被他摸得有些乱,此时也低着头看鞋尖。
他不再抱着她,两手抓着她的胳膊,微微俯身,打量了她一眼:“好一点吗?”
庄婳蓦地想哭,呼吸了好几次,点点头,没去看邵鄞。须臾,她说:“谢谢。”
声音同样沙哑。邵鄞彻底撒开她,牵起她的手腕带她慢慢走。人群已经散去,好像刚刚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人看过来,刚刚仿佛一场梦。
梦醒了,又没醒。
有人闯了进来。
邵鄞就近拿了瓶水,快速结了账,出了超市一把拧开,递给她,声音恢复了些经历过最近这些时日应有的疏离:“喝水。”
庄婳接过,手抖了抖,抿了几口水。
从头到尾,她头都低着,只在邵鄞拉着她去买水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明明一直在一个屋檐下,她才发现,邵鄞好像瘦了点,看起来有些疲惫。
车来车往的,轮胎划过减速带的轰隆声在耳边时常响起,庄婳低头看着水瓶,指腹反复摩擦着瓶盖上的竖纹。邵鄞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半晌,他揉了揉眉心:“庄婳,你到底要怎样?”
庄婳指腹刺痛一下,手上的动作顿住,翻过来看看,破了层皮。
她要怎样,她能怎样。
庄婳答非所问:“今天谢谢邵先生,我先走了。”
“你一定要这么生疏?”
“那我们很熟吗?”庄婳终于抬头看他,“邵鄞,我们不但不熟,甚至相看两厌,我说过的,你不必对我好。我们各有各的生活,今天是一个意外,所以今天谢谢你。”
庄婳顿了一下,心头掠过一阵酸楚:“以后再有类似事情,也不必帮我。认识我的人很多,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能让庄隽业把我嫁给你,你肯定比他厉害,保不齐也有认识你的。大庭广众之下,你抱我不好——”
她话音未落,就被邵鄞拉着胳膊拽去,一点准备都没有,踉跄着跟着他走,走到一辆车面前停下。
邵鄞开了车门,将她甩了进去,重重地将车门关上,绕到另一边,没等庄婳反应过来打开车门出逃,他就已经坐上驾驶位锁了车。
“你到底要干什么?”
“回家。”
“我自己有车。”
“你现在这个状态开车就是找死。”
邵鄞发动了车,车内一直滴滴作响,他猛踩刹车,庄婳身子往前一扑,又被邵鄞眼疾手快扶住,将她摁在靠背上系了安全带,重新启动车。
庄婳泄了力,面如死灰地靠在靠背上。
过了一会儿,邵鄞语气缓和了些:“你情绪大起大落,开车上路很危险。你的车我会安排人开回去。”
庄婳微微侧了侧头,朝着窗外看去。街景一片繁华,慢慢退去,等一片新绿涌上,她才说:“你不要管我。”
“你在我这里出了什么事,我没办法和庄董交代。”邵鄞顿了顿,“仅此而已。”
果然。
庄婳闭上眼。他果然是出于这些置于他们二人之外的原因。
还好,还好。她一直清醒着。
邵鄞开车很稳,窗户半开,微风过堂,吹得她神清气爽,刚刚的不适感消散得可以忽略不计。
她终于有了精力复盘这件事。
复盘到邵鄞将她揽入怀里,庄婳不免呼吸错乱一瞬。
他岂不是看了全程。
看了她如何被谴责,如何被嘲讽,如何被砸被骂,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邵鄞多聪明,他对她的印象本来就是那样,今天这一场更是她自私骄傲的资本家的铁证。
她在邵鄞那里的形象更坏了吧。
到邵鄞的别墅时天色已晚,没过多久她的车就被开了回来。
她不知怎的,失去了行动力,窝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用手机叫了管家助理取了在超市定好的物品和调制的香薰,又命他们第二日一早送去。
她没有脸见各位。
她的车被开回来时,是邵鄞出去接应的。好像达成了某种共识,明明还算小吵了一架,但是她们两个人又变得没有前两天那么陌生疏离。
她不知道她和邵鄞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相处最合适,很显然她不能过度接受他的好,但她也拒绝不了。
哪有人一上来就凶猛地拥人入怀,一点反应的时间都不给。
这艘偏离航线的船越来越不受她的控制了,以前她尚可掌舵,现在她只能坐在副驾,还要被邵鄞摁着系上安全带。
邵鄞指挥着开车的人将车停下之后同那人说了几句什么,夜色正浓,庄婳看不清那人是谁,也不知道二人在说什么。
过了十多分钟,那人才走,邵鄞回到别墅内,深深看了她一眼。庄婳也回望过去,但她快速低下了头。
既然无法阻挡邵鄞,那她便克制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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