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英浩的画廊低调得近乎刻意隐藏。姜载勋在同一段人行道上来回走了两遍,才认出那片毫不起眼的玻璃门面。玻璃后只有空荡荡的白墙,被午后阳光照得刺眼,看不出里面究竟有没有人。
他翻开记事本,栗谷路19号,没错。车违法停在一家设计家具店门口,干警察这一行,总得有一点特权可用。
金英浩好不容易接电话时,只告诉他自己正在去画廊,监督下一场展览的布置。如果姜载勋还打算继续花纳税人的钱来找他谈,那就请亲自把尊贵的身体挪到栗谷路。吴恩静正在准备第二天去济州岛的行程,所以姜载勋只能一个人站在擦得发亮的玻璃外,看着自己的倒影,去见“上等人”。
他死去的父亲以前总这么称呼一切靠近光化门广场、艺术圈和权贵圈的差事。门没有锁,也没有铃声,姜载勋走进空无一人的展厅,自己的脚步声立刻变得异常清楚。
人为什么一进安静的地方,就会本能地把脚步放轻?
展厅被切成几个高低错落的层面,他绕过刷白的墙角,沿楼梯往下走,光线也跟着一层层暗下去。姜载勋侧耳听了听,循着远处的人声往低处走。经过一排扁平木箱,又下了一段楼梯,楼梯尽头有个灯光很强的房间,声音也清楚起来。
一间布置极简的地下办公室里,金英浩正和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一起,看着靠在办公桌边的两幅画。两个人居然都穿着黑色、紧贴身体的牛仔套装。考虑到金英浩的年纪,这种相似更显得古怪。年轻男人抬头,目光有点游离,“是那个警察?”
姜载勋这才意识到,他是在问金英浩,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金英浩从画面上移开眼睛。
“哦,来了。我们正在挑一批新的李禹焕的单色画,马上要挂起来,过来看看。”
姜载勋走过去,把注意力放到作品上,深色背景里浮着文艺复兴式的人脸。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只沉默地看了一个自认为合适的时间。
“能单独谈谈吗?”他的声音在地下空间糟糕的回声里显得特别响。
“任贤洙,去弄两杯咖啡,警察问私人问题的时候,你正好不在。”
那种慢悠悠的态度又来了,不是赤裸裸的敌意,只是明确表示:我在自己的地盘,而且有更重要的事。
任贤洙拿上外套,从姜载勋身边走过,眼神恼火得像警察的出现不仅不受欢迎,甚至是一种失礼。等他的脚步彻底消失在楼梯上,金英浩在办公桌后坐下。姜载勋拿出记事本,“昨晚接近午夜,你们写作小组的谷歌文档里出现了一篇新文字,你知道吗?”
“又是那个写作小组。我当初就不该加入,早知道只会惹麻烦。”金英浩翻着眼睛叹气,“没有,我不知道什么新文字。我说过,我在周末农园工作的时候不上网。老实说,出了这种谋杀案,我反而很奇怪页面上还有人活动。”
“我们也觉得奇怪。”
“尤其因为上传那篇东西的人,用的是你的账号。”
金英浩立刻站起来,在身后的架子上翻找什么。
但姜载勋还是看见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震惊,等他拿着一副眼镜转回来,脸上又恢复了冷静和漠然。
“原来在这儿!我现在不戴眼镜,简直快看不了屏幕。”
他把眼镜架到鼻梁上,“那一定是什么错误,昨天晚上我没有登录任何东西。”
“你们要查电脑的话,随便。”他晃了晃鼠标,让桌上的电脑亮起来。
“谢谢,我们会查。”
“登录用的是你的用户名和密码,但IP地址不是你平常使用的那个,我们当然正在追。”
“谁可能知道你的用户名和密码?”
“照你之前的说法,你们对写作小组的安全很谨慎。”金英浩调整了一下眼镜,在屏幕上找东西。
“我不知道,我绝对没有把账号给任何人。”
“连经纪人和编辑都不知道。”
“当然,我的私人助理经常接触我的纸张和邮件。”
“刚才出去买咖啡那个?”
“任贤洙,对,不过他才跟我不久。我看不出——”
姜载勋抬手打断,“没关系,他回来我自己问。”
“随你,让我看看……哦,这就是那段。”
金英浩读了一会儿,“嗯,我能理解你们为什么想知道它从哪里来的。”
姜载勋观察他阅读时的表情,不高兴,也许只是烦警方打扰,也许在烦更重要的事。
金英浩敲着键盘,姜载勋注意到桌灯下面那枚闪光的戒指,“秘密社团兄弟?”金英浩抬眼,一脸不解。
“戒指,我以前看过一样的,什么意思?”金英浩靠回办公椅,“我们一群朋友都戴。”
“你愿意叫它某种秘密社团,也行。”
“不过跟□□之类的东西没关系,别把它想得那么蠢。”
“韩成浩也是成员?我听说你们认识。”姜载勋努力读他脸上的表情。
这一次,金英浩看起来甚至有点想笑。
“是,还有一小群颇有影响力的男人。”
“为什么从没告诉我们,你认识他?”
“你们没问。”这一次,他真的笑了。
姜载勋吞下火气,也朝他笑了一下,“受害者的父亲是你的朋友,你不觉得这跟调查有关?”
金英浩把双手交叠在腹部,那种放松,已经接近公然挑衅。
“什么信息跟调查有关,应该由你们判断。”
“总不能要求我们普通人自己整理好案情相关性,再主动交作业吧。”
“那么你认识受害者的程度,会不会也比你之前说的深?”
“你朋友的女儿?”
“认识谈不上,大概见过几次。”
“这个你也觉得没必要告诉警方?”
姜载勋低头看记事本,发现自己在页面最下方写了四个字:他在撒谎?
“我看不出我认识韩家这件事有什么意义。”金英浩说,“发生了一起可怕的谋杀。”
“据我理解,警方现在应该找嫌疑人,再查不在场证明。”
“你们已经查过我,而且证实我的不在场证明无懈可击。”他说话时,一直揉着戒指,像一种下意识的习惯性行为。
“除此之外,我的私人交往与你们无关,除非这些关系能指向新的嫌疑人。”
“我在不同场合见过韩成浩的女儿几次,能说明什么?”
“今年春天徐恩淑的晚宴,你一定跟智妍说过话。”
“我说过了,那晚真正值得谈的人很多,我没空跟上菜的人聊天。”
“不过我当然礼貌打过招呼。我上次应该也说过——”
“没有。”
姜载勋直视眼镜后的暗色眼睛,“还有没有其他关于死者和她家属的‘无关紧要信息’,被你留着没说?”
“如果有,我觉得我们可以去本厅做一次正式讯问,把你的记忆彻底翻一遍。”
金英浩仰头笑起来。
“啊,我可太喜欢这种对话了。”任贤洙气喘吁吁地冲下楼梯,手里端着两杯冒热气的纸杯咖啡,液体危险地晃来晃去。
金英浩站起来,“好了,任贤洙和我真得把展览弄完。我们很忙。”
“你要我去警局翻记忆就通知我,只要能等几个小时,让我们先把这里做完。”
“你不是还想问任贤洙事情吗?正好。”
“我去隔壁打个伦敦的电话。”
“多谢光临。”金英浩绕过墙角,消失在办公室看不到的相邻房间。
姜载勋很想直接把金英浩铐起来,扔进拘留室。哪怕只能以“妨碍警方工作外加令人无法忍受的傲慢”关上几个小时也好。
可惜法律里没有这一条,于是他只能问任贤洙。任贤洙双臂抱胸,满脸都是被耽误工作的不耐烦。他不知道什么写作小组,也从没见过用户名和密码,又是一条暂时走不通的路。
姜载勋离开画廊时,身体里沉着一股钝钝的挫败感。发动汽车以前,他看了眼手机。郑宇贤又发来消息:我默认你来!19点。
现在除非真想跟郑宇贤闹翻,否则只能去。
他对临时放鸽子这种事极度不宽容,所以姜载勋只能回去熨一件衬衫,再把自己拧进一个笑容里。除非今晚以前再出现一具尸体。
人总有权保留一点希望。
“啊,真是的!”榨汁机发出危险的闷响,又开始闪灯,表示里面卡住了。白素妍打开盖子,用勺子在蔬菜泥里翻,终于把那块罪魁祸首的生姜拨开。机器重新正常嗡鸣以后,她继续往里塞羽衣甘蓝和苹果块,直到壶里装满一层泡沫丰富的绿色液体。
重案组同事果然抗议过这台怪物,以及它象征的全部健康教条。但白素妍坚持:既然他们有权在茶水间摆那台重得像一辆车的咖啡机,她这个从不碰咖啡因饮料的人,也应该有权在角落停一台榨汁机。她正冲洗机器,门框上响起两下敲击声。
一开始,她没认出门口的男人。随后想起去年夏季聚会时见过他,他还跟孩子们踢过足球。科学搜查科那个做指纹的年轻人,叫什么来着?裴道彬?男人举起一个科学搜查员常用的棕色纸质证物袋。
“权泰洙让我把这个交给姜载勋,韩智妍案的证物,一件上衣。”
“载勋不在,恩静也出去了,给我吧。”他递来证物袋,又朝榨汁机点点头,看起来还不急着走。
“你一直都吃这么健康?”白素妍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喝了一口蔬果汁。
“总不能所有人都死于动脉硬化吧?”
他用力闭了几下眼。
“不请我喝一杯?”
白素妍已经忙得没有多余注意力,偏偏眼前这个鉴识技术员像突然产生了社交需求,又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把这种需求表达得不让人尴尬。
“里面有羽衣甘蓝,还有菠菜。先警告你。”她还是从柜子里拿出杯子,倒了一杯。
裴道彬笑得很开心,接过杯子,站得离她有点近,“嗯,挺好喝,还有苹果?”白素妍淡淡点头。
技术宅都不懂私人距离吗?她疲惫地想,往旁边退了几步,拿起证物袋。
“谢谢。载勋说,这就是凶手当时塞进韩智妍嘴里、不让她出声的上衣?”
“我们在徐俊赫公寓找到的。”
裴道彬说话时,嘴角还沾着绿色果汁。
白素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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