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直觉

程放离开后，客厅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潜川回到了书房，三联屏散发着幽蓝色的光。

他戴上防蓝光眼镜。

大豆的观察仓位仍在种子基金账户里躺着，海温、季风、土壤湿度……这些和简初静的建仓节奏，反复重组。

美豆的流动性如汪洋大海，真正能撬动价格的，往往是USDA¹发布的WASDE²报告。

而在美豆的生长季，报告里最难预测、也最容易让市场因为预期差而大幅波动的变量，归根结底，还是天气。

对于沈潜川来说，Abyss的算力并不是天气模型的瓶颈。

天气模型的进化史，本身就是一部人类对混沌系统的对战史。

沈潜川在MIT读博的第二年，有一段时间，对天气模型痴迷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当时的起因，不过是一场跨院系的Seminar。

当时被请来演讲的，就是ECMWF³专门做天气模型预测的专家，也是MIT毕业的校友。

彼时他的演讲内容投影在屏幕上，有深深浅浅五十多条不同的预测线。

乍看之下，这些线都从一个起点出发，初始条件之间的差异小到肉眼无法分辨。在最初的24小时，所有路径仍然紧密重合，但是几天后，却逐渐散开，铺成了一把越来越宽的扇子。

专家说，这不是模型失效。而是这些分叉的预测线，就是预报的结果。

当时的沈潜川，完全无法接受这句话。

在他看来，大气比金融市场干净得多。它没有利益，不会撒谎，也不会因为知道自己正在被观测，就临时改变自己的行为模式。

温度、气压、湿度、风速……每一个模型当中的变量，都有精确的单位，每一种运动，都服从物理定律。

既然如此，那么只要初始数据足够完整，地理的网格切分得够细，算力足够强，那么最后的答案就应该落在同一个地方。

那场Seminar结束之后，沈潜川阅读了大量关于天气模型的论文，他开始用实验室的空闲算力来跑天气模型。

模型他很快就写好了，后来，他发现真正占用时间的，并不是写模型这件事情本身。

不同气象站的时间格式不一致。

有的站点从一个地方搬迁到了另一个地方，数据就会凭空出现一条断层。

搜集数据的传感器中途如果换过型号，前后的读数就会存在无法直接拼接的偏差。

卫星的数据与地面的数据如果对不上，还要一张图一张图去找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这些清洗数据的过程，没有任何技术上的美感，沈潜川却一连几个月都泡在实验室里做着。

他一直觉得这只是建模之前，理所应当进行的数据处理。

数据如果不干净，当然要清洗。接口不一致，当然要统一。模型出现异常，当然要沿着输入一层一层往回找。

后来，他把能找到的误差全部处理完，又在观测允许的误差范围内，对初始值加入了极小的扰动。

模型每一次都能够正常运行，但是那些最初重叠在一起的预测路径，总会在某个时间节点之后，慢慢分散开来。

于是，他提高精度，增加变量，重新清洗数据，把每一个可能造成误差的环节，全部检查了一遍。

结果没有变化。

模型可以收敛，但未来不能。

最后，他放弃了对天气模型的研究。

但那次失败，并没有让年轻的沈潜川开始敬畏混沌。他只是把天气从“可以被模型逼近的世界”里划了出去，重新回到了高频交易上。

既然误差会随着时间不可避免地扩大，那么就把时间缩短。

从几天，缩短到几分钟；从几分钟，缩短到几秒钟；再从几秒钟缩短到毫秒……

在这个时间尺度里，蝴蝶还来不及扇动翅膀，市场已经完成了一次交易。

很多年以后，沈潜川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那段经历。

直到前几天，沈潜川看到了简初静在美豆上的开仓。

在天气模型尚未给出任何确定性结论的时候，他却先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对。

并不是简初静对于干旱的方向判断不对，而是时间。他直觉上认为这个时间点入场，太早。

天气抵达市场之前，中间还有一次数据修正。虽然可能修正持续不了多久，但足以让价格先朝反方向走一段。

这是沈潜川第一次明确发现，他的判断早于模型的结论，这让他感到不太舒服。

他没有立刻相信，而是重新调取数据，把那条模糊的感觉拆开，一层一层往下验证。

最终，模型给出了和他直觉相同的答案。

沈潜川盯着屏幕，很长时间没有动。他终于想起来，这种直觉是从何而来。

那些在MIT因为天气模型熬过的夜晚，那些被他逐条修正的异常数据，那几条分叉后再也无法重合的预测路径，并没有因为他放弃了研究而消失。

这些东西，早就越过了显性的计算过程，在他的身体里刻下了一种很难被语言描述的东西。在多年以后的今天，他甚至不需要重新跑模型，就先一步察觉到了异常。

原来，这就是dirtywork留下的印记。

原来，他也做过和简初静一样的事情。

只是他一直把自己做过的那些事，叫研究，叫数据清洗，叫模型维护，却把简初静通过同样过程得到的答案，归为无法量化的主观判断。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她所谓的“直觉”。

他并不是没有直觉，他只是习惯于把自己的直觉迅速写成模型，证明完毕之后，再把功劳全部归因于模型。

他再一次被简初静过往所有的dirtywork震撼，那些手绘的数据图，那些拆分得很细的供需平衡表，一切的一切。

她不是没有模型，她只是把无数张平衡表、无数条船、无数次价格与现实的偏差，全部刻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她下单时没有呈现完整的推导过程，并不代表那个过程不存在。过去他只注意到她按下交易按钮的那一秒，但却没有看见，那一秒以前，她已经做了多少年的dirtywork。

沈潜川发现，每当他觉得他已经懂得简初静的时候，事实和数据，总会再一次推翻他的认知。

中间屏幕的右下角，模型的运行已经停在了100%。

这是第二次运行。

第一次结果出来以后，以沈潜川的习惯，需要做一次验证。所以他更换了气象数据源，并且将收割样本的误差区间扩大，几个主产区的权重也重新做了分配，他甚至调低了作物对水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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