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
黄秀芹端了茶奉上:“亲家母请喝茶。”
周沄的母亲韩玉梅端端正正,坐在家里最好的一把黑漆高背椅子上:“我听说赵有禄要卖我闺女,都打上门来了?”
黄秀芹脸上一红,本能地就有点怵。身为亲家,按理说俩人该是平起平坐,甚至乡下地方往往婆婆比亲娘底气更足,但她就是怵韩玉梅,打从一开始就怵。
两个孩子刚议亲那会儿,韩玉梅就瞧不上赵家,嫌赵家穷,嫌赵继只是个庄稼汉。韩玉梅能说会道脑子灵光,常年在乡下收山货去城里卖,甚至京城里的高门大户都走过无数遍,黄秀芹一辈子最远只去过县里,对于韩玉梅这种能干又厉害的女人,她又羡慕又害怕。
此时也知道韩玉梅是来讨说法的,只得硬着头皮说:“是有这么回事……”
韩玉梅打断她:“不是我说你,亲家母,出了这么大事,你怎么能不跟我们捎个信?难不成我闺女让人给卖了,我当亲娘的都不配得个消息?”
黄秀芹脸更红了,本来就嘴笨,再加上心里愧疚,觉得没能照顾好周沄,越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对不住,都怪我……”
“娘,”门外传来一声,“这事不怪我婆婆。”
周沄走进来:“我婆婆早就想着给咱家捎信,是我拦下了。”
韩玉梅向椅子背上靠了靠。
她也猜到是周沄的主意,黄秀芹胆子小,这么大事还真不敢瞒她,也就自家闺女胆大,敢在她面前弄鬼:“你这死妮子,这么大的事你也瞒着?如今赵继没了,你婆婆老实,老五还小,不中用,你不靠着娘家还能靠谁?没娘家帮忙,你可怎么活?”
周沄听得出她的弦外之音,赵家如今剩下的都是累赘,最好回娘去,听娘家安排。摇摇头:“我能应付。”
“说得好听!昨儿是扔石头砸驴,明儿说不定就砸你了,你指望谁帮你,难道指望那条狗?”韩玉梅伸手一指大黑,大黑听不懂但能感觉到语气不善,汪汪地叫了起来。
西厢房,顾亦白轻手轻脚出门,不想被韩玉梅看见,贴着厢房的墙慢慢走到堂屋侧面,站定。
他调查过周家,一个穷秀才教私塾的爹,一个卖山货跑小生意的娘,一个酒鬼时不时还赌博的哥哥。现在他有点明白周沄为什么这么泼辣了,有这样的娘言传身教,很难不泼辣。
但好像周沄跟韩玉梅又有点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清。
屋里,韩玉梅越说越大声:“这世上除了你娘你爹你哥,还有谁真心为你着想?你在这儿当牛做马,让人往死了欺负都没人管,也只有你亲娘想着你,千里迢迢过来给你出头,淼淼啊,你可得记清楚了,天底下只有娘家人最亲,其他人统统指望不上!”
淼淼?顾亦白怔了下,是什么,她的小名?
屋里,韩玉梅看了眼黄秀芹:“亲家母,我说话直,你别计较,我也是心里着急,见不得我闺女让人欺负。”
黄秀芹涨红着脸,也只得说道:“没,没有。”
周沄知道她是故意拿话挤兑黄秀芹,娘家人一直都看不上婆家,这梁子还是当初她议亲时结下的。那时候娘给她挑了人,县里的财主,四十多岁死了媳妇要续弦,虽然家里几个孩子,虽然房里还有小老婆,但手里有钱,聘礼能给到八十两,娘准备拿这钱给大哥寻个好亲事。
她没有听娘的安排,她不想年纪轻轻给人当后娘,也不想嫁个三妻四妾的半老头子。她挑了赵继,从前去镇上赶集时她见过赵继几次,每次赵继都远远跟着,望着,虽然没说什么,但她知道,赵继喜欢她,想娶她。
她打听过了,赵继家里人口简单,一个守寡的娘,一个读书的堂弟,一家人亲亲热热,从没红过脸拌过嘴。她也打听了赵继对付赵有禄的经过,这男人有脑子有手段还能扛事,只要真心想娶,肯定能办成。她也满意黄秀芹,能教出赵继那种儿子,说明当娘的明事理,能顶住赵有禄的威胁收养赵谦,说明心善,这样的婆婆不会磋磨儿媳妇。
她主动找了赵继。赵继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卖了半院老宅又卖了十几亩地,凑齐一百两银子上门提亲,娘嫌他是个庄稼汉,百般瞧不上,但她铁了心要嫁,到底还是嫁了。
在她心里,原本是因为不得不嫁,所以寻个靠谱人家,安安生生过日子,没想到成亲后赵继事事顾念,一心一意对她,婆婆把她当成亲闺女疼爱,赵谦对她也十分敬重,却是意外的收获了。但也因此让娘一直窝着火,动不动就要踩婆家人,从前有赵继镇着,娘还不敢太过分,如今赵继没了,娘没了顾忌,说话越来越放肆。
周沄岔开话题:“老五马上就要去考县试,夫子说他把握很大,大哥呢,他这次考不考?”
大哥周耀宗比她大五岁,跟着爹爹念了十几年书,到现在连个童生都没考上,每天吃了酒醉醺醺地骂考官瞎眼,不认得他这个大才子。
一句话戳到了韩玉梅的痛处,脸色难看起来:“考,怎么不考?老五都能考,你大哥怎么不能考?”
“没剩几天了,大哥爱喝酒,除了娘没人管得住他,还得娘在家坐镇才行。”周沄哄劝着,“娘出来好阵子了吧?快回去看看大哥吧,他的事要紧。”
周耀宗是韩玉梅的心头肉,只要是周耀宗的事,韩玉梅没有不依的。
韩玉梅果然担心起来,早晨出门时周耀宗就不见踪影,说不定又去打酒了。不由自主站起身:“是得回去看看,说起来我就来气,这个家离了我简直就没法过!你嫂子一点用也没有,要钱不给,要东西没有,见天就知道跟你哥闹,嫁进来两年了,蛋都生不出来一个!”
周耀宗娶的是镇上江家的女儿,书香门第耕读之家,人虽然文静秀气,但周沄跟她说过几次话,能看出来不是个没主见的。当初提亲时媒人把周耀宗夸得天花乱坠,秀才的儿子,家境殷实人也上进,马上就考秀才考进士,江氏嫁过来以后才发现周耀宗唯一擅长的就是吃酒赌钱,这日子打从一开始就过得磕磕绊绊。
韩玉梅还在骂:“真是个扫把星,我看就是她妨的你哥,打从她进门以后就没考好过!”
说得就好像江氏进门之前周耀宗考好过似的。周沄腹诽着,扶着韩玉梅往外走:“这次肯定能考好,只要娘回去督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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