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凉风吹来荷花的清香,吹得人困乏。容妙和那年轻女子往湖边走去,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

原来这女子是指挥使女儿,闺名许宝君。

许宝君亲热地挽上容妙的胳臂,容妙有些不习惯地退后几步。

许宝君没注意容妙的动作,睁着大眼睛殷切地问:“嗳,宿大人,他、他人怎么样?”

容妙注视着许宝君,不明白怎地说到宿明策身上去了,认真想了想:“大人极好,怎么了?”

许宝君低下头羞涩地笑了:“不瞒妹妹,我爹娘想把我许配给宿大人,所以今夜设宴彼此相看一番。怎料宿大人说房中已有如花美眷,命人把妹妹请来了。爹娘因此不喜,想作罢,可我是满意宿大人的!”

话音一落,于容妙无异于平地惊雷,她不由得退后了几步,瞳孔微微紧缩。

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妹妹也是个好相与的,愿意与妹妹共同侍奉宿大人。”许宝君语不惊人死不休,紧接着又落下一句话。

容妙此刻已然被她弄得心烦意乱,嘴唇都白了,大夏天里四肢发凉。

她与宿明策关系尚还不清不楚,她不敢问,宿明策也从不给她一个肯定的回答,而在此刻她忽然福至心灵,自己对于宿明策而言,是不是一个用来挡掉不合心意姻缘的工具呢。

所以他才对她如此的柔情似水,却又总是模糊她的身份。

非妻非妾,也非妹妹,令她总是很困惑。

所以连丫鬟都能背后嚼她舌根。

容妙攥紧手中帕子,心中满是难言的失落,该恨宿明策却恨不起来,毕竟这几日他带给自己的快乐都是真实的。

宿明策将来也会碰上心仪的姑娘,那样子高高在上的人,也会对别人笑,也会不厌其烦地给别人带小玩意儿,也会和那人一块养小狗。

那个时候,她又在哪里呢?

眼珠子蒙上了一层湿润的雾气,许宝君好似还要同她说些什么,可她无法再待下去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在空气里:“下一幕开始了,我要回去了”,便逃也似地走了。

许宝君在背后跺了跺脚喊:“哎,你等等我呀!”

容妙往前小跑了几步,就喘着气停下来,慢慢往花丛里晃去。

她此刻并不想回去见到宿明策,也不想和许宝君待一块儿,只想躲在一个没有人能找到她的地方。

她漫无目的,专往没人的地儿走。指挥使府是苏派园林的造法,讲究曲径通幽,抄手游廊百转千回,她人生地不熟的,很快就迷路了,想往回走,却已经辨认不得来路。

此时已经听不见戏台的丝竹锣鼓声,她站在一处空旷的水榭里,往前已经没有路,只有一池碧水,在夜色里泛着幽光。

四下无人,空荡荡的寂静,瘆得容妙心发慌,不由得退后几步。

她盯着池面发呆,不曾察觉有一道身影轻巧地踱到她身后,袖中滑出一把玉骨扇,毫无预兆往容妙肩上重重一敲!

“哎呀——!”容妙瞳孔剧烈收缩,身子猛地一抖险些失足落入池子里,好在那人眼疾手快抓了她的衣领一把。

七魂六魄都要被骇出窍了!

她转过身子,平复呼吸,抬眼就看见一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那人甫一见到容妙的样貌也微微怔愣。

“你是何人?”那男子身着一袭紫衣,头发束成马尾高高挑起,“唰”地一声甩开扇子,摇曳生风,双眸眼波流转,“好生眼熟啊。”

容妙被吓到了,有些不高兴,又觉得这人活脱脱一个浪荡子,低眉颔首:“妾——乃宿大人家眷,不慎迷路误入此处。”

容妙不知这人是好是歹,狐假虎威地搬出宿明策,想要震一震他。

“哦——”那人尾音拖得很长,好像很不以为然,“我问的是你姓甚名谁?”

“你又是何人?”

那人扑哧一笑,“小爷乃靖国公府世子,萧璟,只是觉得妹妹长得像位故人,别多心啊。”

容妙觉得他这勾搭人的方式老得掉牙,明明一幅混迹风月场的样子,答道:“容妙。”

“容妙啊,”萧璟把这个名字在嘴里滚了一遍,又追问道,“令堂呢,叫什么?如今身在何处?”

容妙怒目瞪了他一眼,背过身不再搭理他。

她幼年丧母,这人怎么专挑人心窝子扎呢。

这萧璟看似放荡,实则心细如发,品味了一下容妙的神情,眼睛滴溜一转,没规没矩地把容妙拽了回来:“是我说错话惹得妹妹不高兴了,相逢即是缘,你我二人喝一杯,我就带你回去找那什么宿大人。”

说话便说话,却还要动手动脚,容妙怎么也甩不开萧璟搭在她肩上的手,被他生拉硬拽到美人靠上凭栏坐下,就见他从袖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只青瓷执壶,和两只耳杯。

“嘿嘿,”萧璟扬起酒壶,晶莹如银丝的酒液从天青色的壶嘴里倾泻而出,注入白玉杯里,泛起细密泡沫,“这是小爷自己酿的清冽露,你有口福了。”

语毕他自顾自先饮了一杯。

容妙闻到一股清甜的酒香,她原本十二分提防着这人,此刻不免也有些想尝尝。

都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这一小杯透明的液体,真的能让她把所有烦恼都忘掉吗?

容妙利落地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入口回甘,不辣不涩。

萧璟有些讶异,很快笑着又倒了一杯:“竟不知妹妹如此爽快!”

这酒尝起来虽清甜,但度数却不低。容妙三杯下肚,双颊已飞上酡红。

萧璟笑得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妹妹,你想你娘亲么?”

容妙趴在栏杆上,用力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想!”

“你还记得你娘亲么?她叫什么名字?”

容妙眨了眨眼睛,眼前浮现出一张模糊温柔的脸,她睁大眼睛努力想看清,却见那张脸随风散去,变成了宿明策的样子。

萧璟有些焦急:“叫什么?”

容妙揉了揉眼睛,有些困惑。

咦?宿明策怎么站在那里呢?

霎那间,容妙感觉自己彻底清醒了过来,因为她那混沌一片的脑袋终于意识到,宿明策真的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玉面阎罗,冷冷地看着她,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宿明策是在看到许宝君只身一人回来时察觉到不对劲,他语气有些不好地问:“容妙呢?”

许宝君被他的神情吓到了:“容小姐她、她比我早回来了呀?”

自那日容妙被夏知府送到他房中,宿明策怕再有意外,便一直命青骦暗中护着容妙。

偏偏就刚才他把青骦留下来问话,就这一次,容妙就不见了。

他骨子里其实是有些偏执和疯病的,目光瘆人地盯着许宝君:“你把她怎么了?”

他竟然以为自己陷害了容妙?虽然容妙方才确实和她一个人待着,但她也不至于蠢到明知自己嫌疑最大还动手!被心上人误解的感觉令许宝君委屈万分,带着哭腔道:“我亲眼瞧见她往这儿走了!”

指挥使许大人一早就听见这头的争执,扭头看来,摸了摸胡子,不疾不徐道:“容小姐应当是走失了,人在府上定然是安全的,莫非宿大人信不过老夫和爱女?”

宿明策理智稍稍回笼:“还得劳烦许大人派人一同寻找。”

“那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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