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一片漆黑,无边的黑色似乎没有尽头,秋月绘里茫然地打量着周围,可除了自己,她什么也看不见。
她试着往前走,然后听到了一阵水声。
她站在一片水面上,每往前一步,都会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秋月绘里意识到自己此刻是在梦里。
学习心理学时她了解过这类内容,学名词为“清醒梦”。
她开始给自己植入“这是梦”的潜意识,想要从梦里醒过来。
目光所及的一切在顷刻之中变得明亮了——她处于一片无垠的水面之中,头顶笼罩着的一切都是黑色的,看不到尽头。
但是她没有醒来。
看来是无法控制的清醒梦。
这么想着,秋月绘里开始往前走。
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漾开重叠,静谧的空间里只有水声在回荡。
不知走了多久,秋月绘里停了下来。
继续走下去好像没有意义。
她又继续观察这片空间。
「正视世间之物,将会看到常理。颠倒世间之物,将会看到真相。*」
往上看找不到答案,所以她低下了头。
秋月绘里蹲下身,想要从水里找到答案。
水面倒映出了她的模样。银色长发,淡紫色的双眸,漂亮的脸庞,右眼尾下一点泪痣。
水中的倒影随着水面漾开的涟漪浮动,等涟漪逐渐平息后,似乎活了过来,会做出和她完全不一样的表情,还朝着水面外的她笑。
忽然间,天地倒转。
水面上的秋月绘里沉入了水里,倒影却站了起来,成了新的“秋月绘里”。
秋月绘里眼看着她朝着一个方向奔去,消失在了一间病房门后——
婴儿哭泣的声音响起,来到世界的新生儿挥舞着手脚,扯着嗓子哭泣。病床上的母亲从医生手中接过被襁褓包裹着的孩子,是个女孩,有着和她一眼的银发,继承了父亲的瞳色,是她与爱人孕育出的第二个生命。
母亲脸上是欣慰和慈爱的笑,贴着婴儿的面颊,说:“我会永远爱你的,亲爱的孩子。”
三个月后,母亲就职的舞团传来消息,打算筹备大型巡演,剧目是最卖座的《白天鹅》。
顺利度过了康复训练期的母亲参加选拔考核,成功拿到了饰演女主角奥洁塔的名额。
回到家的母亲高兴地将这个消息分享给了父母、爱人、大女儿,又将在婴儿车里自己玩的小女儿抱起,吻了她的额头,说她真不愧是上帝送给这个家庭的礼物。
那个孩子名叫「秋月绘里」。
在爱里长大的“秋月绘里”每天都过得无比充实。有爱她的父母,疼爱小辈的祖父母、外祖父母,年长她三岁、做什么都喜欢带着她的姐姐,有很听姐姐话的表弟。
富裕的家境让她可以去做一切尝试:跳舞、钢琴、绘画、骑术、击剑……
而来自家庭的爱是她对这个世界完全正反馈的底气。
留意别人的情绪不再是为了获得喜爱,变成了纯粹的善良。从不会从母亲的脸上看到怨恨,因为母亲的眼里满是爱。姐姐牵着她的手,表弟跟在她们身后,一起度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
九岁时,外祖父母送给她一份生日礼物,是一匹拥有赛季血统的小马驹,她给小马取名为“卢卡爵士”。
十岁时,她第一次参加芭蕾舞比赛,获得了第一名。台上的她从评委手中接过奖牌,台下的父母亲人在为她录像和鼓掌,仿佛没什么比这一刻更值得骄傲。
……
十四岁那年,姐姐拍摄的电影缺一个适合的演员,向导演推荐了妹妹。试镜接过让所有人都很满意,定下了她出演国中时期的女主。
那部电影热度很高,好评如潮,她也有因此有了名气。
升入高中后的某天,她和朋友一起去看了场网球比赛,球场上闪闪发光的少年吸引了她的视线,她认出来了那是和她同班,但没怎么讲过话的同学。
比赛结束,青学获胜,她大大方方地上前去跟那个少年搭话,并顺势聊了起来。
那是一个明媚灿烂,张扬肆意,被所有人爱着的“秋月绘里”。
“绘里。”
一道明快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是姐姐的声音。
秋月绘里回头,看见姐姐秋月奈奈就在她身后,脸上是比夏日还要阳光灿烂的笑容,正朝着她走过来。
她张开手想要迎上前,姐姐却径直穿过了她,奔向了另一人。
秋月绘里眼看着姐姐抱着“秋月绘里”,亲昵地捏捏她的脸,又摸摸她的头,说:“绘里又变可爱了。我的妹妹果然是天下第一可爱。”
再然后,父母、外祖父母、祖父母、表弟一一浮现,把“秋月绘里”围在最中间,诉说着他们对她的疼爱与在意。
闪动的画面朦胧又虚假得有些刺目,那张脸上所有明媚的笑脸落在秋月绘里眼里都显得虚假。只是笑容而已,她也可以做出这样的表情。
“秋月绘里”却忽然扭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无声地说:“虚伪的不是你吗?”
“一直在靠扮演、讨巧卖乖才赢得喜爱的人,不是画面外的你吗?不被妈妈喜欢、被送到外祖父母身边的人是你,第一次芭蕾舞比赛得奖时被妈妈无视的人也是你,回到日本后从秋月宅中搬出来住的也是你。”
她的话像一把匕首,将过往的记忆剖开在了秋月绘里的眼前。
其实两个孩子里,秋月绘里才是像秋月奈莉的那一个。
虽然是清纯系的长相,但五官精致得像橱窗里的洋娃娃,自带无辜的气质,垂眸楚楚可怜,抬眸潋滟动人。
就连在舞蹈上的天赋也是如出一辙,无论是体态还是对舞蹈动作的领悟、表现力,都是极佳的。
都说人会更偏心和自己像的孩子,可偏偏秋月绘里从出生起就不被母亲喜欢。
她第一次芭蕾舞比赛获奖那天,台下只有她的舞蹈老师,她的亲人一个都不在。
十岁的秋月绘里带着奖牌和老师的夸赞回到了家里,外祖父母正在和秋月奈莉打视频电话,见她回来,高兴地招呼她过去。
外祖父问:“今天发什么事了,怎么这么高兴?”
秋月绘里拿出她的奖牌,“里士满区舞蹈节,我获得了小组第一名。”
外祖父惊喜地说:“噢天呐,原来你今天是去比赛了,还得了第一名,可真棒!”
“里士满区舞蹈节的第一名而已,还只是小组的,这没什么吧,爸爸?”秋月奈莉冷淡的声音响起,“这样的奖项我都不屑于参加,甚至级别更高的舞蹈大赛的奖杯也有。”
秋月绘里接受母亲不喜欢自己的理由,毕生的梦想和光明的未来确实应该排在第一位。可是她不接受母亲总是跟她置气,每次看到她都要皱眉、撇嘴,把忍耐写在脸上。
六岁那年,为了母亲的一句“我真的不想看见她,看到她的每一刻我都好痛苦,恨不得去死”,秋月绘里接受了父亲的提议,来英国和外祖父母一起生活。从飞机落地时起,她就觉得自己和母亲已经扯平了。
况且也不是她自愿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享受欢愉的是他们,不做好避孕措施的是他们,甚至信仰上帝的也不是她,最后无法参加选拔考核的结果却要算到一个孩子头上,这难道公平吗?
既然不打算要孩子,那为什么不做好避孕措施呢?
还要总是用一种……仿佛她的出生是带着原罪的眼神看她。
那一瞬间,秋月绘里觉得这样真的很没意思。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作为一个孩子,要反过来纵容长辈的脾气呢?
就因为那是母亲,给予她生命的人,所以就要承受对方的所有情绪吗?
一次次让她不开心的人,凭什么还要惯着?
视频通话里,母亲还在说着近来的事,秋月绘里直接坐到了外祖母的身边,挽着她的胳膊,问外祖父知不知道自己拿奖时表演的是什么节目。
外祖父:“抱歉,亲爱的西娅,是我的不对,我没有提前去了解。可以告诉我是什么吗?”
秋月绘里的英文名是Dorothea(多萝西娅),意为“上帝的礼物”,是外祖母帮她取的。平常两位老人叫她用的是更亲昵些的“Thea(西娅)”。
爱她的人都觉得她是上帝的礼物,不爱她的人恨不得她从来不存在。
秋月绘里笑着说:“是《天鹅湖》的第二幕。”
外祖父和外祖母都愣了一瞬。
手机屏幕的另一边,秋月奈莉的声音也停了。
一分钟后,手机里传来了冷冷的质问。
“秋月绘里,你是故意的吗?”
她从不会用那个英文名来称呼秋月绘里,因为她不觉得秋月绘里是上帝的礼物。
这个孩子是上帝对她的惩罚才对。
像现在这样,明知道《白天鹅》是她的禁忌,居然还敢当着她的面说靠这个表演得了奖。
分明就是故意想让她不开心。
以秋月绘里面对长辈们表现出来的乖巧,她是绝对不该说出这种明知道会让母亲不高兴的话才对的,可母亲的话实在让她不高兴。
既然她都不高兴了,那凭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人还能笑得出来?
秋月绘里无视了秋月奈莉的质问,对外祖父撒娇:“外公,我想吃您做的苹果派,如果午饭时候没吃到的话,那我今天一整天都将会很难过的。”
慈祥和蔼的老人对外孙女的撒娇向来没有抵抗力,呵呵笑着说好,起身去了厨房。
秋月绘里又冲外祖母撒娇:“外婆,作为奖励,我们今天下午去骑马,好不好?我想念卢卡爵士了。”
十岁的小女孩漂亮乖巧,像极了年幼时的女儿,但又更让人心疼一些。
她聪明,努力,就算受了委屈也不会轻易掉眼泪。哪怕她什么都不做,也让人想把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没有人会不爱秋月绘里。
向来优雅又恪守规矩到有些严厉的外祖母也用柔软慈爱的目光看她,笑得柔和:“当然可以,只要是西娅的愿望,外婆都会为你实现的。”
秋月绘里轻笑出声,凑过脸去吻了一下外祖母的脸颊。
视频里传来的质问声更加激烈。秋月绘里的目光轻轻从手机上扫过,屏幕里的秋月奈莉紧皱眉头,似在压抑着怒火,写满了不满意。
她没有理会,轻巧地站起身,说:“我去厨房帮忙。”
然后径直往厨房走去。
她听到母亲生气的声音,还有外祖母责备母亲,说她总是跟一个孩子置气。
“您怎么可以偏心她,妈妈?”
“总得有人心疼她,奈莉。那个人不是你,不就只能是我了吗?”
“可是她在您心里的分量怎么可以超过奈奈?”
“人的心脏不都是在身体的一边吗?偏心是无可避免的,而且萝兹也很爱她。奈莉,你已经不是孩子了,萝兹都不介意的事,你在替谁抱怨不公平?”
“……”
“秋月绘里”抬眼朝她看来,眼里满是得意和挑衅,仿佛在嘲笑她是个失败者。
秋月绘里注视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眼神冰冷。
平常的她总是微微笑着,亲和感满满,对谁都是一副好脾气,那是因为她想让大家都喜欢她。真实的她……其实没有多爱笑。
迎着“秋月绘里”挑衅的眼神,她缓缓开口:“Fake(假货).”
一个影子。
一个复制她的人生的假货。
“秋月绘里”的笑容忽然僵住,眼神也变得狠戾,漂亮的面容不断扭曲,嘴巴一张一合,嘶吼着说她才是不被爱的那个人。
“你的妈妈不喜欢你,你喜欢的人也不喜欢你。你的所有喜欢都是靠表演和讨好得来的,如果你这层伪装被撕掉了,你以为还有人会喜欢你吗?这个世界没有人欢迎你。”
秋月绘里依旧冷漠,没有给任何反应。
她摸摸自己的脸,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自己还能做出这个丑陋的表情。
“秋月绘里”像是明白了她在想什么一样,咆哮得更大声,面容也更加扭曲,说出的话也愈发刺耳。
说她活该不被母亲爱。
秋月绘里也没想到自己的另一面是如此愚蠢懦弱,居然会认为“不被母亲爱”这样的话能刺伤她,让她觉得难过。
从很小的时候她就已经释怀了秋月奈莉不爱她这件事,而她同样也不爱母亲。与其就纠结,去反复内耗一个对自己有偏见的人,不如分点精力去做好其他能做的事。
她要学钢琴、小提琴、芭蕾、击剑、马术、绘画,礼仪、语言……
她可是很忙的。
秋月绘里冷眼旁观着这道影子发疯,任由她如何咆哮,说出各种自以为能刺伤她的话,始终无动于衷。
最后影子一点点融化,重新没入水面。
空间再一次归于沉寂,只剩她一个人。
…………
……
秋月绘里从睡梦中睁开了双眼。
夜风从落地窗灌了进来,窗帘被吹得轻轻晃动。电子闹钟的秒数在跳,搁在桌面的手机电量已经充满了。Cake不在,因为昨晚她禁止它进房间,让它去和青木凑斗睡了。
现在她是在自己的房间里。
眼前的黑色是夜色,脚下也不是水面,而是轻薄柔软的空调被。
她坐起身看了眼时间,现在才凌晨四点。
很多人大概还在熬夜的时间点。
那个梦让她毫无睡意,秋月绘里干脆起身来到了阳台上。
因为偶尔会喜欢安静地看风景,她房间的小阳台上摆着一张高脚凳,方便随时坐着。
她坐了上去,趴在阳台的围栏上,静静地看着朦胧的夜色。
怎么会做这样一个梦呢?
秋月绘里也有点想不明白。
她对现在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满意。爷爷奶奶外祖父母就不说了,父亲秋月修一虽然更爱母亲,但对她也是爱屋及乌,金钱上从不吝啬。姐姐对她也很好,有什么好的都会想到她。
虽然从秋月宅里搬出来,但更本质的原因是她懒得和母亲周旋了。而且姐姐偶尔会来这边住,表弟也搬进来,都是怕她一个人住会寂寞,所以来陪着她。
以前母亲还会说些难听的话,把对她的不喜摆在明面上,被秋月绘里刺回去几次后,也收敛了很多。
她们这对母女有缘无分,做陌生人挺好的。
从生活品质来说,她已经比世界上80%的人要幸运得多了。不必忍饥挨饿,不必为生计和未来发愁;想买什么就买,想去哪里就去,想做什么就做。
再纠结“母亲居然不爱我”这种事,未免显得太过矫情,况且她也已经释怀很多年了。
作为「秋月绘里」这个身份来说,目前为止人生还挺顺遂的,暂时只碰到了两个坎:一是母亲秋月奈莉;二是记不住她的越前龙马。
想了一圈,秋月绘里只能把做梦的原因归结与最近太累了。
不过那道影子有一点确实没有说错。
她很「虚伪」。她得到的喜爱、关注、崇拜,全都源自她戴着的假面,扮演的人设。
很多人围在她身边,可是没有人真正了解“真正的秋月绘里”是个怎么样的人。她也没有给别人真正了解她的机会。
真正可以算得上朋友的……还是有一个的。
秋月绘里在英国上学时认识的,一个叫安琪儿的女孩,和她一样是个亚裔。
哪怕上学的地方是贵族学校,但也依旧存在歧视链,有钱的被更有钱的瞧不起,有贵族血统的看不起新资本,而亚裔基本是最底层。像秋月绘里这样受欢迎的是少数,其他亚裔就算没被孤立,也会被当成跟班使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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