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那场论辩之后,第七天,观香阁来了一个不打算买香的老人。

这几日阁里的客人来来去去,门前的青石被鞋底磨得发亮,春杏扫地时总把一片片落叶拢成小堆,再扫进竹簸箕里。那天风不大,簸箕边缘却被吹得轻轻磕着门柱,发出一下、一下的响声。

春杏在门口扫地,看见他的时候,扫帚停在半空。

她先看见那双旧布鞋,鞋尖沾着一点干泥,接着才抬眼看见老人。扫帚上的灰落了几粒在她鞋面,她低头瞧了一眼,仿佛那几粒灰正等她给个交代。

那是一个很瘦的老人,六十好几,穿一件深蓝的旧布衫,背微微驼着,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也没有张望,双手垂在身侧,像一棵在门口站惯了的树。

“老先生,”春杏小心地问,“您找谁?”

“你们掌事。”

“您有帖子吗?”

“没有。”

“那、那您贵姓?”

老人想了想。

“姚。”他说,“就说,姓姚的,想跟她说一句话。”

春杏跑进去的时候,脚步比平常快了三倍。

她一路穿过前堂,差点把手里的扫帚带得转了个圈,最后只好把扫帚靠在墙边,端端正正摆好。她平日走路有多快,掌事都知道,今日几乎一路小跑,这速度足够让她自己都想在门口挂一块“慢行”的木牌。

* * *

侧厅。

茶是新沏的,桌上放了一碟晒干的橘皮。

茶盏上浮着一圈薄薄的热气,碟子搁在桌角,橘皮的褐色在窗纸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很柔和。侧厅不大,桌椅擦得干净,靠墙放着一只收纳茶具的木柜,柜门上有一道细细的旧刮痕。

赵馥灵在老人进来的时候,鼻子先动了。

她的鼻翼微微一缩,喉咙跟着紧了一下;那股刺意,仿佛冬日里粗布袖口擦过鼻尖,叫人下意识想把脸往旁边避开。

皂角,很重。

重得不寻常,像一个人每天洗三遍,洗了二十年。

“主人,”小馥说,“照这个洗法,他二十年用掉的皂角,够把西市从头到尾刷一遍。”

她在心里回了小馥一句:“你这个算法,听起来像是连西市的墙根都替他洗了。”

“若主人需要,我可以继续估算墙根。”小馥一本正经地说。

“不必,墙根暂且留着。”

她仍端坐着,连眼神都没往旁边偏。这句话只在她心里打了个转,桌边的人自然听不见。

皂角底下,是铁。

铁的底下,是一层厚厚的苦。

不是旧痕。

是新鲜的、积了很多年、还在不停往外渗的苦丁。浓得她后脑发紧。

她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姚先生。”

“赵姑娘。”

他坐下,背不靠椅背,双手放在桌上。

那双手很干净,指甲剪得极短,指节粗大,手背上有许多淡褐色的斑。

他没有碰茶。

春杏拿着空托盘往外退时,盘沿磕到门框,响了一声。她的手停得很快,没让第二声响起,将托盘稳稳收在臂弯,站到门边,两眼在老人与掌事之间来回了一下,最后老老实实盯着自己的鞋尖。

这一盏茶热气升得周全,客人却连杯沿都没碰。春杏在心里替茶盏叹了一口气:它今日出场气派,结尾恐怕仍是原封不动回到茶壶旁。

“老夫来,”他说,声音很平,“是想问你一件事。”

“先生请说。”

“孟远川在含章殿上,说的那些话,”姚先生看着她,“是真的?”

“我在场。”

“他真的说了‘我收回’?”

“说了。”

姚先生沉默了两息。

他的手,在桌面上,慢慢收拢,像一只想抓住什么的手,又发现什么都没有。

“老夫姓姚,”他说,“在你们叫作无味堂的地方,做了三十一年。”

“我们自己,不这样叫。”他顿了一下,“我们叫,去味者。”

赵馥灵的指尖,在膝上,轻轻收紧。

衣料被她捏出一点皱痕,又在她察觉后慢慢松开。她看着那双干净得近乎刻意的手,脑中有几个问题一闪而过,最后都被她压住了。

这个人,坐在她对面,直接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 * *

“你不用紧张。”姚先生看出了她那一瞬的凝住,嘴角轻轻扯了一下,“老夫若要对你不利,不会自己来。”

“先生为什么来?”

“老夫想说一个故事。”

他停了一下。

窗外的风掠过屋檐,麻雀的叫声短短落在窗纸外头。姚先生望着桌面,手指在木纹上停住,像在寻一条已经被磨淡的路。

“不是老夫的。是老夫一个学生的。”

“他跟老夫学了七年,是老夫带过的人里,最用功的一个。”

“他学得很好。”姚先生说,“他学会了让气味,对他不起作用。”

“什么意思?”

“意思是,”姚先生慢慢说,“任何气味,他闻到了,也不会有任何反应。粪坑里的臭,庙里的香,死人的腐,新娘子身上的脂粉。他都能面不改色。”

“这就是老夫那套训练,要达到的样子。”

他说这几句时,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讲一套工序。可赵馥灵看见,他放在桌上的手指慢慢蜷起,指甲在掌心留下淡淡的印子。

“老夫以为,”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那是自由。”

屋里,很静。

桌上的茶气散得差不多了,盏沿只剩一圈微亮的水痕。日光停在窗格上,细细切成几块,落到姚先生的袖口,也落到那只没碰过茶的手边。那一瞬间,连窗外的枝影都停在纸上,像有人把一幅画轻轻按住了。

窗外,有一只麻雀,在屋檐下啾啾叫了两声。

“有一天,”姚先生说,“他来找老夫。”

“他站在老夫面前,脸色很白,半天没有开口。”

“老夫问他,怎么了?”

姚先生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有些浑浊,却在那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亮了一下。

“他说,”姚先生念得很慢,“姚先生,我学会了让气味对我不起作用。”

“可是我现在走进任何一个地方,都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感觉。”

“我闻不到妻子厨房的心情,我走不进去了。”

赵馥灵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把手指从膝上的衣料松开,指腹仍留着一道浅浅的折痕。侧厅里的光移了些,桌角那碟橘皮仍然安安静静地搁着。

* * *

这句话,落在桌面上,静静的,像一粒石子沉进水里。

姚先生看着自己的手。

“老夫那时,没有答他。”

“老夫说,这是适应期,过一阵子就好了。”

“他又来了三次。”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喉结轻轻动了动。赵馥灵没有催促,只把手放在桌沿,指尖离那碟橘皮不远。

“第三次,他说,姚先生,我昨天,进家门的时候,我妻子在厨房里哭。”

“我什么都没有闻到。”

“我在桌子前面坐了半个时辰,吃了她煮的饭,吃完,说了声好吃。”

“她哭到我吃完,都没有出声。”

姚先生的声音,停了好一阵。

他垂下眼,桌面上的木纹从指尖下延伸出去,绕过一道结疤,再往远处去。那道结疤很小,却叫人的视线在上面多停了一瞬。

“他说,姚先生,我现在,连她哭,都闻不出来了。”

屋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赵馥灵觉得喉咙很紧。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桌上那碟橘皮,轻轻推到老人面前。

碟子底部擦过桌面,发出一声细微的沙响。她推得很慢,让那点声音不至于盖过任何人的呼吸。

姚先生看着那碟橘皮,眼神茫然了一瞬。

“老夫那时没有回答他。”他又开口,声音几乎听不见,“老夫回到家,坐在自己的屋里,想了一夜。”

“老夫想,老夫有多久,没有闻过自己妻子做的饭了?”

他笑了一下,嘴角只扯动了一边。

“十一年。”

“十一年,老夫每天吃她煮的饭,从来没有一次,闻出过,那是什么菜。”

他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得在舌尖上重新找一遍。春杏站在门边,手指悄悄攥住了袖口,她低下头,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老夫连她前年病了一场,都是看见她脸色不对,才知道。”

“老夫那时才发现,”姚先生的眼眶,一点一点红起来,“老夫教给别人的东西,老夫自己,早就先做到了。”

“老夫不是自由了。”

“老夫是,把自己锁在门外了。”

* * *

赵馥灵没有急着说话。

她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如等。

她把掌心平放在膝头,等自己胸口那点发紧的感觉慢慢落下去。她不急着用一个漂亮的答案填满屋子,因为有些话才刚从门缝里出来,还需要一点地方站着。

过了好一阵,姚先生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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