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景元韩太医此时也很愁。

他资历深厚,在太医院供职三十载,内科、伤寒、时疫、跌打损伤,甚至军中刀箭创口,他都颇有心得。太医院里论资排辈,他排不进前三,可论手上功夫的扎实,谁也不敢说比他强。

但他,不长于妇科就是不长于妇科。

宫中娘娘们生产调理,自有专攻此道的女医和稳婆。他是被传来给圣上诊脉,看天子龙体的,不是给后宫贵人把脉的。

更别说儿科了。

韩太医刚刚从正殿出去后,几乎是平静的在偏殿耳房等待该来的那碗鹤顶红。他知晓圣上如此大的秘密,是必死的命。

结果没过小半个时辰,该来的药没来。等来的是王公公推门而入,又把他喊回来了。

韩太医心底一紧:“可是圣人起烧了?”

王德海只客客气气的看着他:“韩太医随杂家来吧。”

正殿内,暖意铺面。皇帝面无表情的靠在床上,双手非常标准的捧着襁褓。襁褓内,刚刚韩太医亲手取出来的婴孩,面色青灰。

“诊。”皇帝说道。

韩太医低着头,膝行到床边,食指一搭上小婴孩细细的手腕,脸色就是一变。

他感觉自己的老母和儿女,不一定活的过这个年了。

婴孩的脉象时有时无,细若悬丝。尺脉沉微,寸脉几不可寻,三部九候,只余一丝将断未断的生气在指腹底下若有若无地跳动。

是要死的脉。

韩太医鬓边又渗出一层汗来,指腹换了几次方位,又俯身去听胸口,越听心越沉。

“怎样?”皇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韩太医:“这...”

皇帝:“朕问你话。”

韩太医喉头动了动,以极低的声音道:“...回禀陛下。小殿下脉象极弱,是为五虚俱见之候。真气亏耗已极,脏腑之气无根...”他顿了顿,闭了闭眼,“臣直言,以寻常手段,恐怕活不过三日。”

殿内静得只听见炭火燃烧的噼剥声。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响一声,韩太医的心就跟着吊高一寸。

他跪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面,不敢抬头,胆战心惊地等着天子雷霆。

“三日啊。”皇帝喃喃自语。

没人敢此时接圣上的话。韩太医伏得更低了,恨不能把自己嵌进砖缝里去。

过了很久,皇帝又开口道:“韩景元。”

“臣在。”韩太医将自己缩得更紧。

皇帝没有看向他,或者说,皇帝的目光始终只停留在婴孩的襁褓上,“你方才说寻常手段。”他语气淡淡,“那你告诉朕,不寻常的手段是什么?”

韩太医跪在原地,心头一翻。

他确实还有一招,只是这招一直压在心底。

宫中有一株天山雪莲,是西域乌孙国七年前进贡的,据说是极寒之巅千年方成一株。入库那日他亲眼见过,以玉匣封存,打开时满室清冽寒意,那东西通体莹白如凝脂,放在掌心里像握着一块冰。太医院做了记录,此后归入天子私库。

这样的天山雪莲,在入库见到实物前,韩太医只在古籍里见过。据说生死人,肉白骨,药性极强。就是这是保命的珍宝,三年前太后重病,也未曾见皇帝提出取出来用。

用在一个出生羸弱,吃了也不一定能活的婴孩身上...

韩太医只能试探性说道:“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天山雪莲?”

他一提,皇帝立即偏过头去,唤了一声:“王德海。”

王公公已经起身,不等皇帝说第二句便已往外走。

皇帝又补了一句:“让羽林军去,每人双马换乘,今夜必须取回来。”

“是。”情况紧急,王公公向殿外小步跑去。

靴声匆匆踏过雪地,紧接着是院中羽林卫的呼喝、马匹的嘶鸣、铁蹄踏上石阶的脆响。很快,二十骑马蹄声踩着积雪远去,消失在玉泉山风雪弥漫的夜色里。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雪莲今夜才能取回,现下还需要吊着点小殿下的命。韩太医立即开了道温养的方子,让乳母挤了奶水出来,准备一齐喂进去些。

他熬药时被药炉的热气熏着,分神想道,这小殿下要是活下来,宫里怕是要变天了。也不知道哪位娘娘如此幸运,可以养着陛下亲自生的孩子。

可随即他又想道,那这孩子陛下准备生母怎么写?又怎么算身份?

想着想着韩太医打了个寒噤,赶紧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知道的太多活不长,他今日知道的已经够多的了。

皇帝此次出来得急。生产这事又是绝对机密,只王德海里里外外张罗着。

药熬上来后,皇帝就在旁盯着。王德海跪在床边,用个小银勺一勺一勺往婴孩嘴里喂药和乳水。婴孩连含的力气都没有,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王德海便用帕子擦了再喂。

“小殿下乖啊,”王德海压着嗓子,哄得极温柔,“啊——啊——啊——诶!”他眼疾手快,又是一勺,“小殿下真棒!喝进去了喝进去了!”

皇帝看着王德海动作,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来。他该给这小东西取个乳名唤着。奴才们可以叫“小殿下”,他总不能也这么叫自己的孩子。

皇帝有六子四女,这还只是活下来的,没算过世的。但皇帝没给皇子们取过乳名。

他惯常忙于政务,清心寡欲,没那么多时间,也没那么多精力分给后妃与皇子。

后妃生产,皇帝去看一眼、问一句,便算尽了心意,赏赐自有王德海张罗。孩子们叫什么,皇帝偶尔记一下,转头就忘了。此刻轮到自己,他也不知从何下手。

“王德海。”皇帝唤道。

“奴才在。”

皇帝:“皇子们的乳名都是什么?”

“回陛下,一般就是寓意好、保佑类的吉祥话。贵妃娘娘唤大皇子天佑,贤妃娘娘唤二皇子宝儿,淑妃娘娘叫三皇子长生...”王德海细细列举着,把几个皇子的乳名都报了一遍。

好寓意的都被取走了。

皇帝听完,竟有些微愠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愠从何来,像是被人占了他本不在意、此刻却忽然想要的东西。

皇帝想了又想,还是没头绪。目光落在襁褓上,又想到这小东西也不一定活得下来。到最后,他脸色淡淡的说道:“那就叫念念吧。”

这孩子一定是魏氏搞得鬼。因魏氏而来,把魏氏死去的孩子的名字给它也无伤大雅。

王德海也想起前皇后来。他脸色微僵,只一瞬又笑起来,脸上的褶子堆成一团:“真是个好名字。奴才觉得,小殿下一定会长命百岁。”

皇帝已经微微阖眼了。

夜色一寸一寸沉下去,韩太医守在侧殿,每隔半个时辰便过来探一次脉。婴孩脉息微弱,但非常神奇的,一直没有往下坠,就吊在那里。

王德海隔两个小时便喂一次乳水,因为能喂进去的不多,少量多次。皇帝闭着眼,也没有真正睡去,隔一阵便掀开眼皮看一眼襁褓,确认那微弱的起伏还在,才又阖上。

四更天的时候,殿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山庄一整夜的寂静。紧接着是靴子踩过积雪的咯吱声,有人一路穿过庭院,到了正殿门外压低声音唤了一句:“王公公。”

王德海猛地从脚踏上弹起来。他看了一眼榻上,皇帝已经醒了,半阖着眼,没有说话,但下颌微微抬了一下。

王德海推门出去,冷风卷着雪沫扑进来。

羽林卫统领浑身披着霜雪立在廊下,发髻上结着薄薄一层冰凌,嘴唇冻得发紫,双手却稳稳地捧着一个玉匣。匣盖边缘凝着细密的霜花,在廊下昏暗的灯火中泛着温润的冷光。

“取来了。”统领的声音带着长途疾驰后的粗喘,一字不多说。

王德海接过玉匣,入手冰凉刺骨,隔着匣壁都能觉出里头那东西沁出的寒意。他不敢耽搁,抱着匣子折回殿内,反手关上了门。

韩太医已经背着药箱匆匆赶来,跪在殿内。

“陛下,”王德海小跑到榻前,将玉匣双手呈上,“雪莲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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