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将至。
山中寒夜静谧。
唯有山神庙内燃着的一丛篝火，跃动着些微暖意。
“咳……”坐在篝火旁取暖的苏泛，身上裹着厚重的大氅，一张脸却依旧被冻得苍白，仿佛稍有耽搁，眉眼就能结出霜来。
一旁的护卫端来一碗汤药递给他，嘴里忍不住抱怨，“依我看今晚就该宿在前头那个驿站里，公子身体本就挨不住冻，这么一折腾咳得更厉害了。”
“用你说？”另一边添柴的护卫瞥了他一眼，“明天一早雪就下来了，若是留宿在驿站，定要被雪阻住，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继续启程呢。公子这身子，难不成你想让他在驿站耽搁到开春？”
前头那护卫正要辩驳，却见苏泛又掩唇咳了几下，只能将话咽了回去。
青年面色原本带着病态的苍白，重重咳了几下反倒染了几分红意，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生动。
“早知道不带着你俩了，聒噪得很。”苏泛一双眸子染着笑，虽虚弱难当，却丝毫不显狼狈，甚至还有心思打趣自己的护卫，“下回再招亲随，让管家去寻两个哑巴给我。”
其实一个护卫立刻抿嘴噤声，又想起苏泛尚未喝药，忙提醒道：“公子喝了药快歇息一会儿吧，明日早早就得继续赶路呢。”
“是啊，有咱们守着，公子只管歇息便是。”
苏泛看了一眼手里的药碗，原本从容不迫的表情，终于露出了一丝裂缝。他眉头拧成一团，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这才仰头喝干了碗里的药。
不知是药太苦，还是他不慎呛着了。
苏泛忽然又开始咳嗽，且咳得比方才更狠。
青年一手半握抵着唇，竭力想压下胸口的不适，却觉胸口像被寒气撕开了口子一般，直咳得眼角都沁出了泪，才稍稍平息。
护卫看得心焦，却帮不上忙，只能一脸担忧地替他顺气。
“无妨，死不了。”苏泛试图安慰两人。
但他那模样，仿佛再咳上一阵就能把五脏六腑都咳碎了，实在很难让人放心。
寒风略过。
撩得篝火猛然摇曳，爆出一声脆响。
与此同时。
外头传来马嘶。
三人同时看向山神庙外的夜色，面露警惕。
此番去关外，苏泛不想声张，便只带了两个随行的护卫。他们这一路上都颇为顺利，眼看就要出关了，几人反倒开始紧张起来，生怕出了什么变故。
两个护卫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一人出去查看情况。不多时，外头传来他的声音，说一切无恙。
庙内两人松了口气。
“估计是山里有狼，野兽的气息随着风吹过来惊了马。”另一个护卫说。
“这么冷的天，百兽觅食亦是难事。”苏泛感叹。
“是啊。”护卫许是见苏泛一直拧着眉，想转移一下自家公子的注意力，于是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神秘，“说到狼，公子听说过神狼族吗？”
“神狼族？”
“小的也是偶然在话本里看的，据说关外生活着一支狼族，拥有化身为人的神力，寿命可达数百年之久。他们中的一些狼，还会化成人形隐居在村落里，和凡人一样娶妻生子。”
苏泛不解：“既有这样的神力，做只狼岂不恣意潇洒？为何还要做回凡人？”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护卫挠了挠头，“许是图个新鲜？”
护卫只是随口说说，哪里会思考这种问题？
“小的还听说，狼族化成人形后，男子英武俊朗，女子美艳动人……”
“你说的是神狼还是狐狸精啊？”苏泛忍笑。
“反正话本上是这么写的。”护卫一脸认真。
“话本上有没有写，狼族化人后以美貌蛊惑人心，实则是为了吸食人身上的阳气？只要被他们的外表吸引与他们欢好，不出七日就会被掏空身体，变成一具空皮囊。”
苏泛长得好看，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莫名带着几分风流。护卫年纪不大面皮薄，听了这话有点不好意思，脸都臊得红了。
“小的出去看看。”小护卫说着快步朝庙门外走。
然而刚走了没几步，夜色中忽然传来一声狼嚎。
那声音听着极近，像是在庙门口一般……
两人心中俱是一沉。
几乎与此同时。
一支箭破空而来，嗖得一声钉在了庙内的木柱上。
“有刺客！”护卫快速折返，拖着苏泛便躲。
顷刻间，又有十数支箭射来，其中一支堪堪擦着苏泛的面颊飞过，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公子，没事吧？”护卫拖着人躲到了山神像后。
“没事。”苏泛靠在冰冷的山神像后，竭力稳住呼吸。他身体本就虚弱，这么一折腾气息已然有些急促，胸口隐隐传来钝痛。
山神庙内箭雨簌簌，将木柱和供桌扎得如刺猬一般。看这架势，外头应该来了几十号人不止，也算兴师动众了。
一支箭射中两人旁边的石墙，因为墙太硬，箭头在石头上击出“砰”得一声脆响，继而落在了苏泛脚边。
白色箭羽，尾部缀着一点朱红。
像沾了血。
苏泛认得这箭，朱红尾羽还是他亲自设计的。只是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箭会射向他自己。
苏泛苦笑，心知今日自己多半要命丧此地了。
也罢。
拖着一副残躯，死不死也没太大区别。
“公子，小的无能，今日怕是只能和公子共赴黄泉了。”护卫一脸悲愤，抹了抹眼睛，“这帮白眼狼，今夜我化成厉鬼，也要将他们一个个咬死。”
“山神庙后头是峭壁，他们知道我身子弱逃不掉，多半不会在那里设伏。”苏泛看向身旁的护卫，神色平静，“墙壁颜色最深的那处是补过的通风口，一脚便能踹开，你走去找人报信。”
外头的人笃定他们插翅难飞，并不急于进来拿人。苏泛料想，自己在此拖上一阵子，以护卫的身手应当能全身而退。
护卫闻言弓着身子上前，对着那处深色的墙体猛地一踹，果然出现了一个洞。那洞口不算宽敞，但勉强能容一人通过。
“公子怎么知这里原来是通风口？”
“幼时和父亲在此借宿过。”那里原本是镂空的花窗，被小苏泛好奇弄坏了，苏父连夜找人补的墙，说是怕开罪了山神老爷将来倒霉。
苏泛不禁怀疑，今日这境地说不定真是当年顽皮惹来的报应。
“我背着公子一道离开。”
“后头是峭壁……”
别说是背着人，哪怕是独自攀爬都极其危险。更何况苏泛对自己这身子骨有数，出去在寒夜里折腾一遭，就算摔不死也冻死了。
他是将死之人，没必要拖着个垫背的。
然而那护卫誓死不愿抛下他逃命，不由分说扛起苏泛便朝通风口里塞。苏泛如今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是他的对手，连挣扎都来不及就被送出了洞外。
夜风凛冽，直吹人的骨头缝。
苏泛挂在峭壁上，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外头已经开始落雪了。
雪花又大又绵，片刻便落了人一身。
苏泛有些遗憾，心道若是今晚死了，明日便看不到漫山的雪景，当真遗憾。
他素来喜欢北方，尤其喜欢下雪，只是如今病得厉害格外畏寒。即便如此，他依旧选了在这个季节回来，就是想在临死前再看看北方的雪。
那护卫爬出来后，用带子将苏泛绑在后背上，徒手攀着峭壁往下爬。好在这峭壁并非垂直，且上头生了好些藤蔓，下落时可以随时借力。
然而两人刚下到半山腰，头顶忽然传来了火光。
想来是山神庙外头的人沉不住气，终于追了过来……
“嗖！”
“嗖嗖！”
箭自两人头顶落下，誓要置两人于死地。
视线受阻，箭射不中。
立刻便有人沿着山壁追击而下。
护卫身手尚可，但身上背着一个苏泛，行动起来多有不便，眼看很快就要被追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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