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侍从没有办法。

既然找不着李从嘉,不妨在宫里转悠转悠,碰碰运气。

他特意让宫女梳了冠髻,换了身鹅白常服。

看着铜镜里焕然一新的自己,倒和话本里的闲散王爷,竟有几般神似了。

很快,他忍俊不禁。

现在自己可不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宗室子弟?

这和多年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许清腰束玉带,腰间悬着个兰花香囊,雅致、洁净,与这宫廷的气质天然相合。

踱步出寝殿大门,侍从的窃窃私语,此刻都被他抛之脑后。

他走得很慢。

拐角后是几座林苑,装修得清峻,不似应天府显贵的私家别院繁华。

隔壁是清辉殿,宫廷宴事大都在此举办。

一池碧水映入眼帘。许清搭在栏杆上,往下看,锦鲤拖着尾巴正游着。

池里的一条鲤鱼突然跃起,拍了一尾水花。

那个多愁善感的李煜,也会喜欢这些小生物吗?

然而。

李从嘉到底在什么地方?

他已经逛遍了整个偏院,园林、回廊、寝殿,他都进去看了一遍。

可除了那些打扫的宫人,连个像六郎的人影都没有。

这六殿下在宫里像个禁忌一样。

一旦他提起这个名字,大家都唯恐避之不及。

天已经染上几抹蟹壳青,许清望向熟悉的飞檐黛瓦,朝珠光殿走了过去。

然而,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吸引了许清的注意。

那东西探出来望了几眼,又猛然缩回了更深的暗处。

许清整个人陡然一僵。

……他看错了?

李弘冀回到燕王府,视线凝在江北的舆图上。

“有情况了。”

陈延连忙凑上前,刻意压低了声音。

“末将的人跟殿下走了一大圈,他不再询问六郎君之事,反而很……悠闲。”

“悠闲?”李弘冀勾起一抹冷笑,“他能悠闲到什么程度?先前连净房在何处都不曾记得,他就是装作神思恍惚、形容古怪,好骗过我和父皇罢了。”

“至于为何不好好地待在宫里……”李弘冀走到椅子前,随意地坐下,“你觉得,他想做什么?”

陈延把头埋得更低:“我不过一个从五品的小小典军,不敢插手殿下的私事。”

“呵,不敢?”李弘冀轻轻地笑了一声,却没有任何温度,“你以为孤是傻子吗?”

陈延脸色发白,身体往前一倾,慌忙道:“我对殿下忠心无二,知道的事全都汇出来了……我是真的没有新消息了。”

他的样子也不算骗人。

李弘冀倚着案桌,慢慢阖上双眼,呼吸渐渐绵长。

“殿下?……”

陈延低低唤了一声,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安静。他不由得嘀咕道:“真能睡……”

许是背后蛐蛐被当事人听见,或者李弘冀根本没有睡熟,陈延听见了殿下淬着冷意的嗓音:“说谁能睡呢?嗯?”

戌时初刻,天色已晚,急于归殿的许清图路近,绕进了一处偏僻的院子里。

很快,他就后悔了。

又迷路了。

在这宫里起码住了好几日,许清还是不认得回去的路。

他试图回忆起来时路。

华灯初上,夜巡的侍卫们提着一盏竹篾灯笼,在走廊里慢慢游走,如点点魂灵。

许清捏着衣角。

考虑到太多人会有些麻烦,他刻意没让宫人跟来,没成想……竟屋漏偏逢连夜雨。

正焦灼间,一道吟唱压得极低,随着他越走越近,轮廓也慢慢清晰起来。

“菡萏香销翠叶残……”

是清辉阁那边的声音。

许清竖起了耳朵,身子绷得笔直。似会摧毁这微弱的声音一样,连呼吸都压下去几分。

紧接着,他眼睛骤地一亮。

首先浮现在脑海里的,就是李从嘉俊秀的那张脸。

在这江宁府里,声音如此轻柔、能把词唱得这样凄婉的。

除了李煜还有谁!

他敛声屏息,偷偷探出头来,借着淡淡的月光观察着。

池子旁,有一素袍男子负手而立。

右手指间戴着枚墨玉扳指,望向面前碧水,思索着什么。

吟着词作、穿着白袍,还有这如松如鹤的姿态……

想必他就是自己苦苦寻找的李从嘉了!

许清再也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顾不上那人还在唱词,抬步便冲了出去。

“李从嘉!……是你吗?”

这喊声在寂静夜里十分突兀。

李璟还没从惊诧中缓过来,就被一个人狠狠抓住袖子不放。

吓得他还以为有刺客行凶:“何人?!”

李璟眉头紧蹙,一边质问着,一边想要挣脱许清微微颤抖的手。

见对方被吓到了,许清匆忙松开手。

他的目光落在了李璟上,又瞬间凝住。

面前之人,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青年模样。

下颌早就露出了细细的胡茬,眼廓偏长且略微下垂,泛着些许细纹。

许清脑袋嗡的一声。

认错了吗?那他刚才吟的词是……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

这……好生耳熟的词作。

他猛地想起来了,作者是李璟,而非李煜。

难道说,他将李璟错认成了李从嘉?

这……认爹为自己兄弟,无人比他更荒诞。

李璟似乎对许清的打扰很不愉快,但等看清楚是谁之后,他愣了一瞬。

两个人四目相对。

气氛刹那间尴尬起来。

“你……”李璟斟酌着用词,“大半夜怎么不歇息,反倒一个人出来了?外面风大,若是受了寒怎么办?”

许清不敢直视李璟。

他深知此人就是南唐如今的当家主、自己的父皇,若是言语冒犯了他,日后该怎么立足宫廷?

“我见外面雨停了,触景生情。”在李璟眼里,他本应该是个喜好文艺的王爷,“故而出来散散心。”

让许清奇怪的是,李璟的目光带着几分关切和担忧:“你……气色好些了。”

他揉了揉许清被风吹得冰凉的手。

“手怎么这样凉?来日我得唤人做些暖炉子来给你捂着。”

许清的视线,不自然地落在地面上。

“儿臣……儿臣身体很好,让父皇忧心了。”许清抬起头,注视着皇帝温和的眼眸。

“不过父皇却才吟唱的词作,六殿下应该喜欢吧。”他想从李璟这里探听到任何关于李从嘉的消息,“父皇,不知六殿下在何处?儿臣这些日子未曾见过他。”

听到“六殿下”三个字,李璟抚着儿子手的动作僵住了。

“你刚才问我……六殿下?”

见李璟反应这么大,许清眨了眨眼,越来越诧异:“对呀,父皇。儿臣知道六殿下深居简出,但您不知道他住在哪儿吗?”

许清想不通了,李从嘉不应该是李璟的第六个儿子吗?

从嘉既然是李璟第六子,又身有才情,就算六殿下是个敏感话题,李璟这个当爹的,反应也不至于这么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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