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没过两日,便遇见户房来催,挨家挨户敲门。

“丁小粥,年满十八,婚配了否?……没有?那得交罚银。请按时缴纳。”

是了。

每年都在秋收过后来收税。

这时百姓们手里有余钱。

罚银不小一笔钱呢!

他得抠抠搜搜攒一个月。

丁小粥跺脚:“狗皇帝!狗皇帝!”

阿焕:“……”

丁小粥:“诶诶你往我面前站干嘛?”

娘亲,娘亲,小粥该怎么办呢?

他心烦意乱。

隐约察觉,此时此刻,自己正站在人生中至重要的分叉口。

是夜,丁小粥做了个梦。

他梦见未失忆的阿焕,俊宇轩昂,锦衣斑斓,在阳光下似熠熠生辉。

那么高傲,视他如泥尘。

他心揪疼极。

倏地,远处又有个声音在唤:“小粥,醒醒,该起了。”

丁小粥睁开眼。

他摇晃地爬起身,摸一把脸,都是眼泪。

原来,这短短一段时日的相处,阿焕已长进他命里。

他不知如何割舍。

穷人有资格去论情短情长?

还是先管好今日生意。

三更的风愈发冷了,往身上一吹,满身的汗哗哗震走热气。

但又没到冬天,丁小粥想,还是再扛几天。

然后当晚便发起烧了。

就像他照顾阿焕那样,阿焕寸步不离地照顾他。

病如山倒,来势汹汹。

阿焕不吝花钱,去城中最好的医馆找大夫。吃了三四日药,却丝毫不见好。他心急如焚,逼问大夫。

大夫也不明白:“我的方子没错。我也不知为何没用。……或许,他积劳成疾,一下子病了,隐疾也全被催出来,故而难好。”

接连找来好几个大夫,还去托了洪建业,人人都是一般说辞。

阿焕骂道:“乡下地方,尽是庸医!”

之后,病急乱投医,又请先前那个江湖郎中来看。

老郎中掐指一算:“这得怪你……”

阿焕怔住,霎时脸色铁黑。老郎中被吓住。他缓了缓:“但说无妨。”

老郎中心惊胆战往下说:“你命中冤衍过多,连累身边人。你命硬他们带不走。但丁小粥命薄,实在承不住。”

一灯如豆。

阿焕坐在丁小粥床前,叮叮当当,反复丢铜钱,算六爻,直到天亮也没出一卦吉相。

天拂亮。

阿焕给丁小粥裹紧棉袄,戴上兔毛帽,抱放在小板车,推去城外的寺庙。

到山脚下,车上不去了,他便亲自背丁小粥。

如跟谁在赛跑,半步不敢停。

把丁小粥送进庙中,请老和尚为丁小粥驱邪。

老和尚多看了他一眼,却说:“你不信神佛,来这做什么?”

阿焕:“我信。我即刻开始信。”

老和尚:“心诚才灵。”

于是,阿焕回到起点,一步一叩,三步一拜。

纵使额头磕破,双膝磨血,一夜下来他的动作依然木偶般端正,比信徒更虔诚。

或是巧合,或是奇迹发生。

第二天,丁小粥退烧,活了过来。

21

丁小粥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阿焕。

见到人的第一眼就惊住了:“怎么这么憔悴?”

阿焕脸庞消瘦,眼白布满红血丝,望住他。

丁小粥迷糊,傻笑。

阿焕也笑了,笑着笑着,鼻尖一酸,落下泪来。

丁小粥被他抱在怀里,一勺勺地喂水喝。

有点懊恼。

丁小粥:“我是哪得罪了老天爷?几次三番都这样,才攒点钱就出事花光。”

但也想得开。“罢了,钱还能再赚,命丢了才是完蛋。”

他向阿焕道谢。

沉默半晌,阿焕说:“是我害了你。”

丁小粥没明白:“啊?”

阿焕心有余悸,低着头,极其认真地说:“大抵我以前是个作恶多端的人……”

话没说完,丁小粥轻柔抱住他。

“可你不是忘了吗?忘了就忘了吧。阿焕,你说过,你觉得自己再世为人了。那就当自己是再世为人。以前的不论,以后我们做好人。”

阿焕回抱。

结结实实的。

他不信世上真有神佛,但世上有丁小粥。

他的好小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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