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悠悠转醒,只觉浑身上下,没有半分气力。

是白日了。

他撑着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陌生而舒适的床上。他心头一警,强撑着坐起身来,警觉地环顾四周。这房间里,竟没有一扇窗户。四面皆是密不透风的墙壁,唯有一扇紧闭的门,那门上,还落着一把沉甸甸的锁。

是个囚笼。

他撑着床沿,缓缓站起,活动了下身子,却发觉,除了白日里这惯常的虚软无力之外,身上竟没有别的不适。昨夜那踢破内脏的内伤,那骨裂的剧痛,想必已趁着夜里,自行愈合了。

甚至,连那被白衣人卡塔一声卸下来的下巴,也不知在何时,已被人悄悄地,复原如初了。他心头掠过一丝寒意。有人,仔细地照料过他。这房间极小,除了那张床,便只余一张小小的桌子。桌上,端端正正地,搁着一碗尚在袅袅冒着热气的,温热的粥。

他蹙起眉,心下满是疑惑。昨夜一场厮杀之后,他这是,被掳到了什么地方来?就在他满腹困惑之际,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教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自这房中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悠悠地响了起来。

「永夜侯,」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醒了?」

他没有作声,也没有去碰桌上那碗粥。那白衣人的声音,又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放心,粥里没毒。」他像是看穿了他的戒备,「你这身子,本就经不起折腾,还是乖乖喝掉吧。」

无影懒得理会他。他撑着那虚软无力的身子,扶着那冰冷的墙壁,一寸一寸地,仔细摸索起来。这看似密不透风的牢笼里,或许哪一处,会藏着一道能让他逃出去的暗门呢。那白衣人,像是将他这点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又懒洋洋地开了口。

「别费力气了。」他道,「这房间四面八方,皆是三寸厚的精铁所铸,莫说是你,便是寻常的先天高手,也休想破得开。你,是逃不出去的。」

无影仍旧没有理他,只默默地,继续着那看似徒劳的摸索。那人见他不应,自讨了个没趣,笑了一声,便没了声息。想来,是走了。

他一边摸索,一边留意着四下的动静。看着看着,他终于寻到了那白衣人方才出声的所在。原来,那扇厚重的铁门之上,开着几个不起眼的,细小的孔洞,声音,便是自那里透进来的。能透声,自然也能透目。难怪他这一举一动,都瞒不过那人的眼。

可惜,这点小小的发现,于他眼下的困境,并没有半分用处。他又强撑着,摸索了一阵,便觉得,实在是太累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喝过一口东西了。这具白日里本就虚弱的身子,被这一番折腾,再也撑不住了。

终于,他无可奈何地,走回那张小桌前,端起了那碗早已冷透了的粥。罢了。总要留着这条命,才有逃出去的指望。他就着那点凉意,一口,一口,默默地,将那碗粥,喝了下去。

那白衣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案上那些瓶瓶罐罐,那些用来操控人心智的药物。昨夜将这永夜侯掳回来的路上,他便已在心里,反反复复地盘算过了。直接给这人喂药,太冒险了。

这永夜侯,本就是个体弱多病,风一吹就要倒的身子。他这些药,药性霸道,原是用来征服那些寻常壮汉的。万一一颗下去,没能把人的心志征服,反倒先把这金贵的身子给药死了,那他这费尽心机,险些折在荒野里掳来的一把绝世好刀,岂不就血本无归。

不成。这永夜侯,急不得。他要换一种法子。一种更稳妥,更彻底的法子。他要慢慢地,将这个人的心志,一寸一寸地磨碎,再一点一点地重塑,将他征服,将他调教,直到最终,把这位圣眷正浓的永夜侯,变成他手中那一把,唯命是从,再无半分自我的利刃。

来日方长。

而无影这一头。那碗冷透的粥喝下去,他只觉一身的疲惫,再也压制不住地,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昨夜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内耗,被掳,早将他这具虚弱的身子,掏得干干净净。他再也支撑不住,在那张陌生的床上,蜷缩起身子,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白衣人悄无声息地,又来到了那扇铁门的孔洞之前。他透过那细小的窥孔,静静地,看了一眼那蜷缩着,沉睡着的人,斗篷的阴影下,缓缓地,又漾开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而沉睡之中的无影,那一缕承自永夜血族的本能,却并不曾全然松懈下来。他在朦胧的睡梦里,隐约地,似是察觉到了那一道阴冷窥视的目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蹙,身子,也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他醒来时,已是傍晚。

那一觉睡得久,神志却还没能完全清醒过来。他迷迷糊糊地,依着多年的习惯,开口便唤。

「小顺子,几时了?」

没有回应。

四下里,只有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他怔了怔,那一瞬,冰冷的记忆才轰然涌回。他猛地记起,自己,已经被掳了。这里不是侯府。没有小顺子,没有柴心,没有昭儿。只有他一个人,困在这密不透风的铁牢里。一阵透骨的清醒,攫住了他。

现在是傍晚。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过一会儿,待到夜色四合,他便能凭着那一身回笼的全盛之力,去试一试,能否逃出这铁牢。他压下心头那点空落落的滋味,悄悄地,盘算起逃走的门路来。

正盘算着,门外,那白衣人的声音,又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哟,侯爷醒了。」他语带调侃,「怎么样,我这床,还算舒坦不?可还配得上侯爷您?」

无影懒得理他。

那白衣人却也不恼,自顾自地,又换了个话头,慢条斯理地,问了出来。

「快入夜了。侯爷……想长乐吗?」

长乐。

这两个字,又一次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他的心口。他的脑中,猛地一惊。是啊。长乐。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到长乐了。自打被掳到这里,他便再没能,在夜里抬起头,看一看那月里的孩子。

一股本能的,汹涌的思念,瞬间将他淹没。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头去,想寻一扇,能望见那轮明月的窗。没有。这密不透风的铁牢里,一扇窗户,也没有。他看不见月亮。他看不见……长乐。

「你放我出去。」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那白衣人,却悠悠地笑了。

「不急。」他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说道,「我们,好好聊聊。」

聊什么?他跟这恶贼,能有什么好聊的?他压下心中那翻腾不休的焦急,沉着脸,等着那人说话。

「我知道侯爷着急。」白衣人慢条斯理,「实不相瞒,我也挺着急的。可是侯爷,你那一身功力那么深,我若就这么把你放出来了,你拔腿跑了,我可怎么办呢?」

「你想做什么?」无影焦急地追问,「你想我做什么?」

白衣人低低地笑了两声。

「侯爷别急。」他循循善诱,「你想看长乐,是吗?」

是。他几乎没有半分犹豫。

「是。」

「那你听我的。」白衣人的声音,温柔得像是诱饵,「你床边,有一个铁环。」

他赶忙俯下身,伸手在那床沿四下里摸索起来。

「对,再往左一点。嗯,找到了。好样的。」他耐心地引着,「现在,把手穿过去。两只手,都要。」

他照做了。

那一刻,他满心满眼,都是那月里的长乐。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看见他了。那点本该警觉的理智,早被这焦灼如焚的思念,冲得七零八落。他只痴痴地想着,只要听他的话,就能再看一眼长乐了。他将双手,一并伸进了那铁环。

咔的一声。那铁环,骤然一紧,死死地,箍住了他的两只手腕。

「我做了。」他急切地抬起头,「你快让我看长乐!」

那白衣人,却慢悠悠地,吐出了一句话。

「不急。」他说,「侯爷,日子,还长着呢。今晚,你就好好休息吧。」

话音落下,那门外的脚步声,竟渐渐地,远了。

他走了。

无影如梦初醒,焦急如焚。可他那双手,已被死死地锁在了那铁环之中,再动弹不得,只能僵硬地,坐在那床边。

「你回来!你回来!」他朝着那扇紧锁的铁门,嘶声喊着,「你放我出来!」

没有回应。死一般的寂静。而就在这时,他周身那一缕缕暗能,悄然回笼了。

夜,到了。

对了。他心头蓦地一亮。他还有瞬影。只消一个瞬影,便能脱出这铁环,逃出这牢笼。他立时催动那回归的暗能,身形就要拔起。

可就在那一瞬,那箍着他双手的铁环猛地一扯,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自他的手腕处暴起,生生地,将他那将成未成的瞬影,中断了。

他僵在了原地。

我……刚才做了什么?我为什么……要听他的?那焦灼的执念,褪去了一丝,懊悔与痛苦,排山倒海般,将他淹没。可还没等他想明白,那执念,又一次,死死地攫住了他。

长乐。长乐!

他枯坐了一整夜。双手锁在那冰冷的铁环里,看不见月,看不见长乐,那焦灼与懊悔,将他一寸寸地,熬了个通宵。

第二日凌晨,那扇铁门被人从外头打开了。白衣人走了进来,竟亲自动手,替他梳洗,替他整理起仪容来,那殷勤体贴的模样,像是在伺候一件什么金贵的物件。

「侯爷,别生气了。」他一边替他拢着头发,一边温声哄道,「今晚,今晚就让你看到长乐。」

无影那本已疲倦到极点,几乎要散了架的身子,闻言,猛地一动。

「当真?」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那声音里,是连自己都掩不住的急切。

白衣人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孩子。

「当真。」他笑了,「只要你乖乖地。」

他伸手,不知触动了床边什么机关,那死死箍着无影双手的铁环,便咔地一声,自床上脱落了下来。只是那铁环之下,还用一根长长的,沉重的锁链,牢牢地连着。他,仍旧是只被拴着的困兽。白衣人将他扶了下来,柔声细语地,哄着他。

「侯爷只管好好地睡。睡醒了,就能见到长乐了。」

无影却睁着眼睛,定定地望着前方,不肯合上。那白衣人见状,便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不睡的话……就不能见长乐了哦。」

长乐。为了那一眼朝思暮想的长乐,他到底是,不甘心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那白衣人,还在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头,像在哄一个怎么也睡不着的,闹人的孩子。

他浑身都僵着。他何曾被人这样触碰过,这样安抚过。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屈辱的陌生。可他那熬干了的疲惫,那焦灼了太久的心,终究还是抵不过去。在那只手一下一下,不轻不重的抚摸里,过了许久,许久,他才极不情愿地,迷迷糊糊地,沉入了睡眠。

他不知道的是,这正是那人要的。他要的,便是这样一点一点地,磨去他的棱角,驯去他的野性,把他这头困兽,哄成一只,离不得他,离不得那一句长乐的,温顺的猫儿。他再醒来时,又是傍晚了。

白衣人端着一只碗,走了进来,竟一勺一勺地,喂他用起膳来。他配合着,张口咽下。他这具被熬干了的身子,也实在是饿了。喂罢了膳,白衣人放下碗,柔声道。

「侯爷,我帮你更衣吧。换一身干净衣裳,就可以去见长乐了。」

长乐。他一听见这两个字,便乖顺地,由着他,替他换下了身上的旧衣,换上了一套素净的白色里衣。他俯身,轻轻地,解开了那锁着无影双手的铁环,然后,牵起他的手,领着他,去了临近的一间屋子。

那屋子很小,四壁依旧森严,只在那高高的头顶之上,开着一扇小小的天窗。

他抬起头。

透过那一方小小的天窗,他看见了月。月里,是长乐。他痴痴地,望着他。我的长乐。白衣人的声音,自他耳边,轻轻飘过。

「你看,」他循循善诱,「听话了,就能看到长乐了。」

可那扇天窗,实在是太小了。他仰着头,挪动着脚步,换了一个又一个位置,却也只能透过那方寸之地,看到长乐的一点点。他贪婪地想要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可没过多久,那月亮便移了位置,自那小小的窗格里,悄然隐去,再也看不到了。

他怔怔地立在原地,仰着头,望着那空了的窗。一股说不出的惆怅,漫上心头,酸涩得,让他有点想哭。那白衣人见状,便伸出手,将他的头,轻轻地抱进怀里,一下一下地,安抚着他。

「乖。」他哄道,「下一次,还让你看长乐。我们,回房间吧。」

他顺从地,点了点头。

长乐。长乐。

那两个字,在他被磨得越来越薄的神志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他已经记不太清,自己是谁,身在何处,又为何会沦落至此。他只知道,听他的话,就能看到长乐。

而那个白衣人,正立在他身后,看着他这副失了魂魄,唯长乐是从的模样,唇角,缓缓地,扬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被困了多少天。

看得见长乐的,看不见长乐的,那些日子,早已混作了一团,再分不清彼此。白日里,他总是沉沉地睡到傍晚,起身,去那小屋,看一会儿长乐,再回来,枯坐着,一寸一寸地,熬过那漫长的下半夜。

他的神志,被磨得越来越薄。他渐渐忘了许多事,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为何在此。只死死地,记着一件,听话,就能看到长乐。

直到有一夜。

他傍晚起身,那白衣人,递给了他一把小刀。

「把那个人杀了,」他温声诱哄,「就能去看长乐了。」

他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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