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待太久。”良久,沈云泽决定不去纠结她的手段如何,现在自己寄人篱下,现在这副身体撑不到下山,只怕还没到半路便没了命。作为迟早要离开的人,自然没有过多干涉的道理。

但,眼前的女子并不像看上去那般柔弱无害,他还是小心些为好。

“我知道的,这不是白辰哥所愿之事吗?”江雪榆一脸淡然,紧接着又说,“说不定过两天瑞娘就回来了,白辰哥不用担心我。”

沈云泽点点头,想起来她看不见,“好,她有说具体什么日子回来吗?”

江雪榆沉默片刻,似有些失落“她忙完家里的事就会回来了。”

沈云泽无奈,这回答,和没说有什么区别。但毕竟不是他该操心的事,想到衣服还泡在水里,还有那条被撕破的口子,思量之后,他决定先不告诉她。

晾好衣服,他在树下看着那两个人,抬头对上江雪榆的视线,有那么一瞬间,他在想,她是不是能看见。

“这两个人,你想怎么处理。”

“院子出去右拐沿着走两里路外有个悬崖……”

“不过我还是觉得就在树下挖坑埋了比较好,今年下了雪,说不定来年这树真能活呢。”

沈云泽没接话,她倒是个人美心善的,自己眼睛都看不见了还在关心一棵枯树的死活。

远远地,有几只飞鸟在头顶飞过,沈云泽仰头去看时已寻不见踪迹,收回视线后,眼前一阵眩晕,天旋地转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倒去。

恍惚之中,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靠近了自己的脸,沈云泽想睁开眼,无奈眼皮千斤重,他只好往冰凉处蹭去,以求慰藉。

耳边有一个细若游蚊的声音,似乎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沈云泽觉得身体突然变得很轻,从地面飘至雾中,眼前白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我这是,死了吗?”沈云泽喃喃自问。

“还活着吗?”江雪榆似乎听到了他的低语,埋低了脑袋,耳朵贴近他唇边,发尾歪歪斜斜挠过沈云泽的脸,使他眼睛不住扑闪。

昏昏沉沉间,沈云泽见到的是她倒着的一张脸。在冷香包围中,他看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正躺在她怀里,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脸上一阵微热,双手往后试图撑起身,却发现身上还盖着被子。

冰凉的手心越过他眼睛,贴在他额头和脸颊,江雪榆的脸此刻离他很近,咫尺之间,他不好意思去看她的眼睛,尽管那里只有他自己才看得见的人影。

“你不舒服吗?”江雪榆问,“你身上好烫,做了鬼也还是这么容易生病吗?”

“我……”沈云泽头晕脑胀,在她怀中无力挣脱,眼睛不知道看向哪里合适,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她。

江雪榆将他扶起,替他卷好被子边角:“我不是说了吗,现在这里没人照顾你。”

院子里已是夕阳斜照……他不是倒在院子里的吗?沈云泽转身,江雪榆正在捶打跪坐在地上的双腿。

被子裹着他,如同纷乱的思绪,将身体上的疼痛一一摘除了去,只留下歉意占据脑海,他小声说道:“对不起。”

“嗯?”江雪榆没听清,侧过脸将耳朵送到他面前:“再说一遍?”

“对……对不起。”

江雪榆若有所思般点点头,从身后拿出一把斧子,起身沿着墙走到衣箱前站定,向他招手:“过来。”

她手中的斧子磨得蹭亮,想来劈柴应是趁手,更不说,放在他脖子上的话……

秉着心里还未散去的歉意,沈云泽远远问她,“你这是,要做什么?”

她在衣箱上轻轻敲击,沈云泽撑起身,接过斧子,酸软的手憋了劲,几次才劈开衣箱上挂着铜锁的木扣。

“咣当——”铜锁落地。不知道为什么,沈云泽觉得此刻的自己好像刑场上的刽子手,而指挥他行刑的监斩官对此十分满意。

江雪榆伸手往衣箱里探去,翻找一阵后弱不可闻地叹了气,对倚在一旁的沈云泽说:“你找一下厚被褥拿出来铺上吧,今日刮了风,想来夜里会更冷的。”

沈云泽照做,山上的天气比山下要冷的多,昨夜盖的那一床着实太薄,夜里江雪榆一直往他身上挤。

布置床铺要挪开枕头,一眼便看到枕下放着短匕,沈云泽眸子幽沉,将其收在腰上。

刚放下身上薄衾,沈云泽余光瞥见衣箱底部,铺着一抹红色,他凑近了看,那下方铺着的是女子的大红嫁衣,在江雪榆一众的素色衣中尤为显眼。

被子已然铺好,江雪榆还在衣箱边蹲着,沈云泽把斧头放远了,“还有什么要拿的吗?”

江雪榆没抬头,低低说道:“白辰哥,我们的仪式还没有做完。你回来,是因为惦记着这个吗?”

沈云泽不明白她说的仪式是什么,没有回答,但她伸出手在身旁摸索,碰到他的手背后握上,牵引着伸入衣箱里,两人的手一同触及那件嫁衣。

临州的风俗,女子的嫁衣一生会只穿两次,一次是成亲的大喜之日,一次是寿终正寝时作为寿衣穿走。

暮色沉沉,山野之间只剩风的声音,在狭窄的树缝之间呼啸而过。

一阵森然的阴冷从江雪榆的手心爬上他的手背,指腹被牵引摩挲过嫁衣上的绣纹,江雪榆张嘴说了什么。

她说:“补完这个,我就不欠你什么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满是认真。

都说自古女子多痴情,他的母亲是,孟府的那个人抛弃她那么多年,竟是一句接她回去就得以满足。他无疑是讨厌孟府的,连带他母亲同他讲的,当初他们之间的萍水相逢如何美好动人的故事,在沈云泽眼里,掀不起丝毫波澜。

但母亲能为此满足,他没有话说。

那眼前这个人呢,也是吗?夫君都已死了,为何还有“欠”字一说,将她一人留在这里,分明是她夫君欠她更多。

面对那人仅此而已的期许,沈云泽说不出拒绝。无非是个仪式,是人是鬼,在看不见的她那里,又有何分别,若她能就此心安,也算报答她了。

月光霜冷铺得一片白,林间时而传来声声鸟叫,缥缈可闻。

离山云雾深处一方僻静的院子里,里外燃着白烛,昏黄的烛光映在沈云泽脸上。

明明知道自己此刻是在替另外的身份行礼,可手中的红绸和身侧的人,无一不在提醒他,现在他正在和见面不过两天的女子行成亲之礼。

纵使自己再没有概念,也路过旁观过不少新婚之宴,多的是众宾喧哗和锣鼓喧天的热闹氛围,一众家子和邻里乡亲的贺喜声,怎么也不会是现在这般……寂寥无声。

有那么瞬间的恍惚,一股天地之间唯他二人的辽阔感浮上心头。

眼前的香,燃尽了,那一点星火在眼中熄灭,沈云泽拉动手中红绸给她示意,两人转身并肩朝外。

明明是成亲,穿喜服的却只有江雪榆一个人。她身上的嫁衣是沈云泽给她穿上的,嫁衣繁琐,好在沈芳是坊间绣娘,有时接来的衣服绣好纹样后,会套在沈云泽身上看看效果,积年累月,沈云泽对各式的女子衣裳穿着已是得心应手,自己也能熟练穿上。

至于沈云泽,本来也没有喜服给他穿,对此他并不在意,就着平日的衣服进行这场未尽的仪式。

手中的红绸带连结彼此,此间再无旁人。两人商议过,由他来启拜堂礼,江雪榆说赞礼词。

“一拜……天地……”

“一鞠,天地为证;二鞠,日月为鉴;三鞠,喜结连理。”

“二拜高堂。”

……

江雪榆在仪式前说了,她父母已逝,问及沈云泽,他模棱两可地说,如今自己已是孤魂,未在身前守孝,无颜再拜二老。

那这高堂,便无从可拜。

正当沈云泽准备就此转身时,江雪榆念起赞礼词。

“一敬双亲,感予身之恩;二念先灵,望泉下有知;三祈福佑,惟愿岁岁平安。”

江雪榆说话的声音,和拂过院子的北风一样,带着冷意,可这并不墨守成规的赞礼词,令沈云泽一时分不清自己是谁。

“夫妻……对拜。”

“一拜,举案齐眉;二拜,永结同心;三拜,白首不离。”

行至礼毕,沈云泽站在原地,红绸的另一端被轻轻扯动,又听江雪榆的冷冷的声音响起,“请入洞房——”

檐下的台阶上,七零八落地摆着点燃的红烛,是从衣箱里翻箱倒柜寻出,江雪榆的嫁衣裙摆太大,不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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