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惊讶?”
麂皮的影子在锈迹斑斑的墙面一闪而过,薄荫清瘦的手覆在唐风莱撑过的地方,缓缓上下摩挲——那样的目光仿佛在抚摸易碎的旧物,抛弃排斥、审视与孤寂,锋利的冰棱化作滋润旱地的春水,流淌过繁衍生息的赤壤。她弯曲的手指沿着粗糙干涩的矿物粉末向上移动,石青磨出的雨丝栩栩如生,一位白衣男子立在不知疲倦的瓢泼大雨中,未撑伞,任由沉甸甸的潮意砸开端端正正的衣领,继而掉落数千朵银花。
唐梨离她很近,徒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他欲言又止,和唐风莱一样,没有打破这短暂的温存。
指尖靠近宝盒的幽幽缝隙,谁也不知道那道黑漆漆的豁口背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血盆大口,还是滋养身心的洞天福地。
薄荫顿住动作,仰首静默,一动不动地看了一会儿,就在这段屈指可数的贪念即将烟消云散时,薄荫的身体蓦地挨得近了点,阖上两道锥心的目光,额头贴住冰凉的壁画,暗淡无光的脸庞突然柔情似水,眷恋与思念纷至沓来,漾开一片遥不可及的迷茫。
她短促地笑了一声,胸腔跟着滚出热腾腾的震颤,不过很快在不断下落的暴雨中停歇了。薄荫与壁画分开,乌黑的眼珠转向唐风莱,轻嗤道:“觉得我这样的人配不上他。”
“不,”唐风莱用看舞女的姿态仔细端详着她,摇头,冲她笑道:“我觉得你与李县令珠联璧合,跟萧兰雪和李华英一样般配。”
“你现在倒是变得伶牙俐齿。”薄荫从浑浊的梦境醒来,泛起警惕的冷漠,“和从前大有不同了。”
“我从前有冒犯过你么?”唐风莱对毫无记忆的东西都有些意兴阑珊,她不自然地舔舔唇角,皱着眉搜肠刮肚,可脑中还是初来乍到般的空白,她略微烦躁地按按太阳穴,抬起一张足够真挚的脸,“我向你道歉。”
“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道歉。”薄荫回答地很快,在阴影里新奇地打量着她。
唐风莱比她矮几个台阶,为保持尊重,她抬头抬得脖子都酸了,两个女人彼此观察了良久,唐风莱率先避开话锋:“我们看过钟楼的铭文,想必这素不相识的李县令,应当是位极好之人吧。”
“那你想错了。”薄荫似乎扳回一局,周遭阴霾萦绕,她恶狠狠地朝唐风莱冷笑,“中饱私囊,横征暴敛,荒淫无度,秽乱学堂,是他不可饶恕的四项罪名。儒宁县令李泓易绝非善类,而是恶贯满盈、其心可诛。”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放弃追溯唐风莱,几乎是急不可耐地,将人尽皆知的故事娓娓道来。
“战争将他的家乡夷为平地,也将他的至亲挫骨扬灰,而这个孩子却意外地活了下来,居无定所,颠沛流离,阴差阳错流浪到了其他镇子。”
“镇上有户好心人,见他可怜,那家的女主人想要收养这孩子。”
“刀剑无情,战争带来的灾难远不止这些,那时候几乎每个人都自顾不暇,吃不饱肚子,穿不暖衣裳,饥寒交迫,稍不留神就丢了命,多一个人就是多一张吃饭的嘴,多了一张吃饭的嘴,那就得饿死。”
“男主人不愿意要这个孩子,战争给本就拮据的生活雪上加霜,何况他们还有一个残疾的亲生儿子,所以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可能再多一张吃饭的嘴。”
薄荫迈开步子,慢慢登上阶梯,唐风莱跟上去,顺着她的视线看光影迷离的壁画,丹青带来的暴雨潮水般来,又潮水般退去,青黛碧空如洗,赭石勾勒出一轮红彤彤的旭日。
夜幕低垂,太阳从山头升起,给渴望光明的人们洒下温暖的希望。
寒冬过去了,他们即将迎来春天。
“太阳带来了好运,那户人家的亲生儿子死了。据说是身体强健了一点儿,就迫不及待地下床,到树林里采蘑菇,然后不慎掉进了石坑里,摔得很惨,本就没好利索的腿彻底断了,脑袋撞到树桩,直接昏死过去。”
“不幸中的万幸,李泓易恰好就在附近,他听见动静,就过去看。但这孩子和李华英一样,是个傻的,缺心眼儿,一不小心,也掉进了石坑里。”
“他倒没晕,还顺便把断腿的小崽子喊醒了,两人就眼巴巴地等着人来救他们。最后人没等来,等来了一场倒春寒,突如其来的暴雪封锁山路,把他的阿娘阿爹堵在了林子外头,整整三日上不来。好在小崽子随身携带着一张烙饼,就着雪水,谁吃了谁就可以活。”
“那张饼到谁肚子里了不知道,反正那个小崽子死了,尸体硬得吓人。李泓易活了,奄奄一息,挣扎着起来磕了头,被那户人家认作干儿子。”
暴风雪停了,来无影去无踪,鲜活的性命永眠在石坑里,活下来的人,跟死了一样。
壁画没有为此驻足,从残酷的石坑摇身一变,呈上来一副其乐融融的耕获图。朱砂挥洒出的官员身披鲜红朝服,叉腰站在一毛不拔的荒地上,有的还脱了价值千金的衣裳,光着膀子不要命地吆喝,把累瘫在地的同僚一把拽起来,塞给他一弯崭新的镰刀,或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指使几人去打几桶水来。那片吃人的林子也寿终正寝,正式和热闹非凡的俗世告了别,一群正儿八经的壮丁扛着斧头,挥汗如雨,把成了精的老树拦腰砍断,还顺手把贫民窟一锄子撅了,大兴土木,起基立柱,建起了一片春意盎然的盛景。镇子幸存的原住民有手有脚,也没闲着,男人挖渠,女人撒种,老人搓绳,至于那些连牙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光脚撒丫子跑,要么捡石头打水飘,要么给五大三粗的官员看场子,事成之后,乖巧地喊了几声叔叔,得了好多串甜腻腻的糖葫芦。
唐风莱一步步往前走,全神贯注在繁花似锦的壁画上,薄荫不高不低的声音像漫无目的的水,渐渐漂流远去。唐风莱看到一群脑袋和身子比例严重失调的木鸭子,忍不住提起唇角,它们正咯吱咯吱地排队走过私塾。私塾走廊下坐着个穿肚兜的小姑娘,扎了像模像样的羊角辫,咬着毛笔杆,愁眉苦脸地伏在由老树碎尸块拼成的木桌上写字,穿长褂的教书先生,正弯腰聚精会神地检查她的宣纸,脸上的神情比她还要苦大仇深。
新搭建的桥梁给了两岸杨柳一个谈情说爱的好机会,东村西镇,五湖四海,也终于不再小心翼翼地观望,双方都踟蹰了几个钟头,就算不小心对上眼,皆是面露尴尬地一笑。不知道谁家没看住孩子,一不留神,备受宠爱的小丫头一头扎进对岸的孩童堆里,小孩还未领教红白脸轮番唱的人情世故,欣然接纳了这个陌生的新玩伴,一来二去,就混熟了。
开放粮仓,勘灾安顿,修缮破庙,广设学堂,又减免徭役赋税,教化蔚然成风,无家可归的流民得以重新归乡,天下寒士打破过去几百年僵直的笑容。
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只有真正经历过灭顶之灾的人,才会如数家珍地计算着,格外珍视其中的惬意,祈求厄运就此消失,不要再来。
最好永远不要再回来。
李泓易很争气。收养他的那家夫妻都姓张,姑且叫张叔,张婶。张婶生了副热心肠,鸡毛蒜皮都要操心一番,要不然就浑身难受,这珍贵的品质在小崽子死后愈发体现出来,有时候容易过头,惹得东邻西舍烦不胜烦,可她又是个丢了孩子的可怜人,大家也都忍着,敢怒不敢言;张叔是个长了蘑菇的老古板,寡言少语,缄默木讷,后半辈子脾气越来越暴躁,尤其讨厌不知轻重的孩子,从死死盯着人家看,到举着棍子让这群王八蛋滚回娘胎里去,多少有些铁石心肠的意味。
李泓易惶惶然流浪半年,担惊受怕地熬了几个大夜,从圆滚滚的冬瓜瘦成肋骨突出的麻秆,好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后面十几载岁月和好运挂了钩,谁见着也得夸一句玉树临风,谦谦君子,是十里八乡姑娘们争抢喜欢的好儿郎。
他是教书先生最得意的弟子,也是整个学堂最贫寒、最勤奋的学生。李泓易一路长虹,先后把秀才、解元、贡士中了个遍,又千里迢迢去了中原,考了个三甲进士。
放榜那天,报喜如雷,万人空巷,祠堂锣声撕裂长空,铜钱洋洋洒洒,光耀门第的旗杆骄傲地插在略微干涩的地缝里,鞭炮在鼓乐齐鸣中有节奏地乍响,把太阳吓得躲在乌云后面,大气不敢喘。
那日痛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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