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山注意她很久了。和其他奋笔疾书的修士不一样,这名少女端坐毡片,似乎在闭目沉思些什么。少女保持这个姿势约莫四个地支,就在浮山想过去暗做提醒时,少女动了!

她开始研墨。只见少女极其潇洒地往研心滴了几滴水,捏起墨锭颇有气势地往研上旋磨。她目光坚毅,节奏稳健,让浮山不得不把注意力放在其身上。

周围的修士都把自己的各类符箓见解写得满满当当,唯独她的卷上干干净净。浮山回头看计时壁,昭示时间流逝的光点正在“申”字里缓慢挪动。距离收卷只剩下不到四个地支的时间,浮山心里不免替她捏了把汗。

少女又动了!这次,她猛地抓起毛笔,饱蘸浓墨,眼底尽是凌厉之色,朝纸上落去!不知为何,浮山松了口气。

计时壁上十二地支全部熄灭,浮山秉承巡监生的姿态,扯着嗓子喊:“停笔,折上考卷——!”他一边收卷,一边留意少女的动向。他拿到了少女的考卷。哦,原来她叫妄川;和她外表一样,气质凛然。浮山忍不住想。他偷偷翻开一面,想看看里面的内容。

卷上只有一个无比圆润、墨色均匀的大圆点。

下午的草药测验上,浮山正襟危坐,实则一门心思都放在妄川身上。她又开始闭目养神了!浮山心里好奇得紧:这人究竟又在想什么花招?

妄川又动了!这一次,她极其认真的拨弄桌上的草药,将它们像宝贝一样排列着。只是妄川眉头紧锁,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浮山赶紧装出巡视的模样,走到过道上,靠近她的位置。只听轻微的“呲啦”声响起,在浮山惊恐的眼神中,妄川淡然又严谨地折起刚撕下来的纸卷,叠了四次,垫在了桌子腿下。

她摇了摇桌子,发现不晃了,桌上的草药也不乱滑了。妄川眉头不皱了,眼底尽是舒心了。

不出意外,妄川依旧交了白卷。但浮山没有机会再巡监了!他师尊云断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到除瘴行伍里,美其名曰“突破前的历练”。

结束了为期四日的瘴物清理任务,浮山感觉自己累得快脱了层皮。饶是如此,他脚一沾宗门的地,就跟离弦的箭似的,赶紧奔往自己的山头,找他那亲祖宗师尊问问这少女的后续;毕竟草药之后,还有两场测验呢!

妄川站在云断殿门前很久了。昨日深潭一事发生后,云断并没有改变对她的态度,她老神在在地让妄川好好按照无情道的功法修炼,有什么修炼上的困惑就来找她。

妄川思考了一晚上,才决定把自己在师尊和触须身上看到的缠绕在一起的道炁全盘告知。她从其中获得了一道术法的感悟,可每当回想起来,只觉得有砭人肌骨的水意同她神识绞缠。她知道云断见多识广,便想请教师尊的看法,为此还花了不少功夫扫除自己纠结的心思。

到师尊的殿前,她深吸一口气。

“师尊——”她拉着殿门的衔环扣了扣,“弟子妄川请见。”

这将是她第一次向外人表露的心思。妄川通过运转无情道的清心术法,平复自己的心情,把那股隐隐跳动的别扭感按捺下去。

无人应答。

她再一次扣了扣门。

寂然无声。

不在?她神色暗了暗。既然如此,便只能等了。她转过身,背对着门,身体毫无防备地向后靠去。如果师尊不在,那她还要继续以往自行修炼的路子吗?

然而,就在她脊背靠上殿门的那瞬间,预想中的坚实阻力并未出现,反倒只听门轴里传来“吱呀——”一声!

妄川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像块硬邦邦的木板一样,直直跌去!

她仰面躺着,保持着双臂抱胸的姿势,面无表情地看着空中尘埃荡啊荡。

“……”

怎么一介长老出门不闩门啊!!

一张纸条从门扇上飘了下来,飘到她脸上。她抓过来一看:

“乖徒!为师有事先下山了!你好好修炼,师尊相信你!桌上还有封信,务必转交给你浮山大师兄,之后有什么事你就找他!他今日回来!”

落款:净心宗造化天之上凝气天之下第一人·一日为师终身为尊·世上没有谁比我更关心徒儿们的修炼进度·云断(已远走高飞,勿念)

妄川:“……”

断必无情。念无非空,欲无非寂。身无非行,行无非道。弃不可悲,一不可众。法自天目,照于心炁。

她盘坐院中道席,口中默念无情道法,启用灵窍,吸纳道炁。现在的她可以控制道炁流转,按理来说,能够突破到太素境才对;但每次即将突破瓶颈,总有那么一丝道炁溢出她的身体,钻进她的剑内,使她在太素境前差那临门一脚。

最开始,她也焦急过。但念这经文念久了,她自然而然就淡漠下来。或许这就是无情道的宿命,所有发生的不如意都是在提醒她执念仍在,仍需破执。

嚼了几粒清童送来的灵果,妄川随息阖辞,决定自行修炼昨日的术法。飕飕道炁在她的引导下汇聚体内,自丹田处上下蔓延,逐渐封冻她的四肢。为了彻底掌握术法,妄川把自己放倒在地上,让那股寒炁如二月寒柳抽条,占据全身。

这一次,她没有抗拒这股砭人肌骨的寒冷。慢慢的,她感受不到什么寒意;直至最后,她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感知不到了。念无非空,欲无非寂。所有的一切都空空如也,被柳枝疏散了生机。

本就如此。

早该如此。

最后一遍打通中极穴与天突穴的炁道,她旋即食髓知味,沉浸在这无与伦比的顿悟中。

天地一片朦胧。她好像看见一抹黑影在晃动。

越来越急,越来越近。

好像地面也在摇晃。

黑影越靠越近,她不得不收回体内的寒炁。反正,她已经悟透了那道术法。

恢复五感那瞬间,惨叫声几乎刺穿她耳膜:

“完了完了!!没气了,真没气了!真的凉透了!!”

“小友——!!小友!!你只是交了两张白卷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怎么想不开寻短见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身体被来人猛烈摇晃。

“天啊这嘴角的血迹都干涸了!!人至少走了一段时间了!!!被师尊看到要被骂死了啊啊啊啊!!!!”

恢复了视觉,她冷眼看着清秀少男对着她这具“尸体”哭天抢地。

“你年纪还轻,还有大好前途!!一条路走不通你就走另一条路……”

她“霍”地一下从地上直起身板,屈起指节敲在少男脑袋上。

“吵死了。”

“你干吗要——啊啊啊啊啊啊诈尸啊!!!!!!!!”

少男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妄川用衣袖擦了擦嘴角,无语地看着袖口上蹭下来的暗红果渍。她从袍内掏出师尊的信,“啪”一下拍在少男脸上。

不用问她都知道,眼前这少男就是师尊纸条里提到的今日回来的大师兄。

“拿着,师尊给的。”

妄川面无表情地蹲在地上,看着一连串蚂蚁在草丛中来来往往。她现在已经完全参透了“龟息术”(此名系大师兄手笔:“师妹你刚才在练太极境的龟息假死术是不是?”),现在她无事可做,可以放空自己发会儿呆。

只是她的大师兄浮山已经在墙头、屋顶、树后、石墩上变换了百八十个姿势观察了她半个时辰。

“妄川小师妹,你这蹲姿重心下沉,整体不动如山,是不是在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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