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孝的日子刻板而单调,按照本地乡俗,孝子百日之内不能轻易进山打猎、不能频繁外出赶集,平日里只可打理院内杂活、修整田边地头,日常三餐粗茶淡饭,褪去所有热闹消遣。
乔明溪将这份规矩恪守得一丝不苟,在外人眼里,不过是少年骤然丧亲、心神沉寂,越发不爱与人来往,只有她自己清楚,这百日是缓冲期,用来彻底理顺家中财物、复盘爷爷留下的所有物件、打磨言行举止里所有容易暴露的细微破绽。
白日里,她大多闭门不出。晨起清扫院落,劈柴囤薪,翻晒粮仓里的粟米与干菜,修补破损的竹筐、兽夹、猎绳,将爷爷遗留的猎弓擦拭上油,妥善收进堂屋侧边的储物木柜。
这是原主做惯了的活计,她继承了这具身体的所有记忆,所以自然整套动作熟练利落。
少年抬手落脚间,带着常年劳作沉淀出的力量感,宽实的肩膀扛起半人高的柴捆毫不费力,搬起厚重的青石磨盘挪位置时,臂膀肌肉绷紧隆起,黝黑的皮肤下线条硬朗,任谁看了,都会默认这是常年干重活的健壮后生,绝不会联想到纤细柔弱的女子体态。
虽然这样的形象在即使在前世,也会被很多人调侃是“男人婆”,但乔明溪却很是满意。
谁说女子不能充满力量呢?
她以前也下意识地觉得女子的体力弱于男子,但从原主身上,她才发现,只要女子追求强大,也一样可以骨骼扎实,力大如牛。
在这样的时代,这幅身体给了乔明溪很大的安全感。
因为要做男子装扮,所以日常还是有些许不同,比如束胸的布条,需要她每隔三日悄悄拆洗、重新缠裹。
布条关乎秘密,不能堂而皇之地晾在外面,只能放在屋内阴干。好在原主本来就胸部平坦,大概是因为常年锻炼和裹胸的缘故。
如何裹胸,她的手法早已练得炉火纯青,层层布条横向缠绕、交叉固定,从胸口延伸至腰腹,勒得紧实平整,宽松粗布衣衫遮盖之下,完全看不出半点起伏轮廓。
除了这裹胸,乔明溪的行为也非常注意,她说话时刻意维持低沉语速,哪怕独自在院内自言自语,也不会下意识放软声线。
平日里,她走路刻意迈大步,落脚沉稳厚重,杜绝女子习惯性的小碎步、内八姿态;闲暇时会对着院中的土墙练习神色,收敛所有柔软共情的神态,常年保持眉眼冷淡、面无多余表情,久而久之,冷僻孤僻的外在气质越来越牢固。
……
黑风是她唯一的伴,也是最忠实的岗哨。
白日它多半卧在院门内侧的阴凉处打盹,看似闭目休憩,实则双耳每隔片刻便会轻轻颤动,捕捉街巷里远近的脚步声、交谈声、器物碰撞的动静。
一旦有人靠近院墙三丈之内,黑风会立刻抬起脑袋,耳朵直立,目光锁定院墙外侧,喉咙里滚动细碎的低呜预警,若是来人驻足徘徊、刻意扒着墙头窥探,它便会起身踱步到木门后方,前爪扒住门板,发出沉闷厚重的低吼,威慑意味直白强烈。
乔家小院院墙不算低矮,是早年乔老头用黄泥混合秸秆夯筑而成,足有一人半高,寻常成年人踮脚也很难看清院内全貌,但耐不住邻里心思活络,总有人借着路过、割草、拾柴的由头,绕着院墙来回走动,试图从门缝、墙缝里窥探院内动静,打探乔大郎手里藏了多少积蓄、粮仓是否充盈、有没有值钱的猎物皮毛。
王婶一家便是最执着的窥探者。
白日里王婶会拎着竹篮,装作去屋后自留地割猪草,故意绕着乔家院墙慢慢踱步,时不时停下脚步,侧耳贴在墙壁上偷听院内声响;她丈夫李老实则会借着修整田埂的由头,在乔家的几分水田边逗留,目光频频瞟向乔家紧闭的院门,盘算着怎么才能借着“帮衬”的由头,蹭借农具、临时征用耕牛,甚至慢慢接手打理乔家无人照看的田地。
村里的田地契约在宗族与村长手里备案,名义上乔家田地尽数归属乔大郎,但在吃绝户的风气里,孤户的田地若是疏于打理,宗族有权出面“代管”,代管日久,田地便会悄无声息被划到旁人户下,等到想要收回时,便是一堆扯不清的扯皮官司。
王婶心里打的算盘便是如此,先借着借农具、代种田地递人情,慢慢拿捏乔大郎,等对方习惯了依赖自家,再一步步蚕食田产与宅院资源。
只是碍于黑风凶悍,她不敢再像上次那样直接上门,只能迂回试探,接连几日,借着各种由头隔空喊话。
这日午后,乔明溪正在院中打磨猎刀,粗砺的磨刀石摩擦刀刃,发出沙沙的轻响,黑风原本伏在脚边,忽然支棱起耳朵,站起身朝着院门方向低吼一声。
乔明溪抬眼,手上动作未停,余光透过木门缝隙,看见王婶隔着院墙站在外边,手里拎着一小捆晒干的青菜,刻意拔高音量,语气热络得刻意:“大郎,在家吗?婶知道你一个人过日子,懒得打理菜园,自家晒了些干菜,给你送一点过来,放在院墙外头的石墩上了,你等会儿记得拿进去。”
这话听着是善意馈赠,实则是试探。
若是乔明溪开门道谢、收下干菜,便是承了人情,往后对方就可以借着“送过东西”的由头,频繁上门提出各种请求;若是置之不理,旁人又会议论乔大郎不近人情、不知好歹。
乔明溪指尖摩挲着冰凉锋利的刀刃,眸光冷淡。
爷爷在世时便说过,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邻里的小恩小惠,是最贵最难还的,一旦收下,往后无数人情债甩都甩不掉。她不会接这份刻意的好意,却也不必恶语相向,徒留话柄。
她没有起身开门,也没有回应喊话,只是抬手拍了拍黑风的脊背,淡淡开口:“不必理会。”
黑风似是听懂,低吼渐渐压低,却依旧保持戒备姿态,牢牢守在门板内侧。
院外的王婶等了片刻,迟迟听不到院内回应,也不见木门拉开,脸上的笑意慢慢僵住,又耐着性子喊了两遍,依旧石沉大海。
她心里憋着一股闷气,知道乔大郎是故意装作不在家,或是压根不愿搭理自己,只能悻悻将干菜留在石墩上,嘴里小声嘟囔几句“不知好歹”“冷冰冰的性子随谁”,踩着步子不甘地离开。
等脚步声彻底走远,乔明溪才起身走到院门旁,透过门缝确认外头空无一人,抬手推开一条门缝,伸手将那捆干菜拎起,随手丢远到道路旁。
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哪怕不值一文,她也绝不沾染,杜绝任何被人拿捏的可能。
没过多久,巷口传来一阵打闹说笑的声音,是赵虎、赵柱几个同龄后生结伴闲逛,几人平日里游手好闲,不爱下地务农,总想着进山碰碰运气打猎,奈何没有趁手的陷阱、猎犬,进山十次九次空手而归,看着乔大郎往年总能猎到野物,早就嫉妒得眼红。
他们不敢正面上门挑衅,便聚在乔家院门外的巷口,抱着胳膊阴阳怪气地调侃。
“你们说乔大郎天天闭门不出,院里是不是藏了不少老爷子留下的银子?”赵虎靠在土墙边,吐掉嘴里叼着的草根,语气酸溜溜的,“听说乔老头年轻时当过兵,手里攒过不少抚恤银,指不定都藏在屋里哪个角落。”
“谁知道呢,那家伙性子怪得很,从来不和咱们搭伴进山,独来独往,仗着有条凶狗,谁都不放在眼里。”赵柱接话,眼神瞟着紧闭的木门,带着几分跃跃欲试,“要是他家那条狗不在院里,咱们说不定能翻墙头进去瞅瞅。”
“别做梦了,上次我想凑近门缝看看,那狗直接冲出来扑门,差点咬到我的裤腿,凶得离谱。”另一个后生后怕地摆手,“乔大郎孤僻归孤僻,他家的狗是真惹不起,上次追着人跑半条街,谁再闲得没事去招惹,纯属自讨苦吃。”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语间满是打探与觊觎,偶尔故意放大声音,试图刺激院内的乔大郎开门争辩,一旦对方动怒,他们便可以借着“乔大郎仗狗欺人”的名头去村长那里告状,占住舆论上风。
院内的乔明溪将这些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依旧蹲在原地,慢条斯理地打磨猎刀,刀刃在阳光下泛起冷冽的寒光,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别人的闲言碎语动摇不了她的心神,觊觎与算计她和爷爷早已预判到,硬碰硬吵架只会落人口实,最好的应对,便是无视。
无视便是最冷漠的隔绝,久而久之,旁人觉得挑刺无趣,试探亦物理可图,自然会慢慢放弃无谓的挑刺和刺探。
黑风听见外头几人的聒噪,脊背再次绷紧,想要冲出去威慑,乔明溪伸手按住它的脖颈,低声道:“安分待着,不必理会。”
黑风蹭了蹭她的手心,慢慢压下躁动,却依旧死死盯着门板方向,喉咙里时不时滚出细碎的低呜,以示警告。
巷口的几人闹腾半晌,始终得不到院内半点回应,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无趣又憋屈,互相推搡着结伴离去,打算往后再找别的法子试探。
白日的细碎试探接连不断,有人借问路凑到院门口,有人借拾柴刻意路过院墙。
当然,这年头除了恶人,村里也有真正的少数心软的人,比如住在不远处的陈婆婆,老婆婆会趁着四下无人,悄悄在院外石墩上放一把新鲜野菜或是一些野果之类,放下之后便快步走远,从不逗留,也不等乔明溪道谢。
乔明溪知晓陈婆婆是少数心存善意之人,不会像对待王婶的馈赠那样直接丢弃,每日出门时,若是看见野菜,便会默默收进院内,若是她日后进山猎到寻常野兔、山鸡,也会悄悄放上一只在陈婆婆家门口。
无论是原主乔明溪,还是现在的乔溪,都不爱欠人情,自然也不会辜负别人的善意,哪怕这只是微薄的善意。
但乔明溪信任爷爷的判断,她自己也在农村长大,深知这里除了淳朴之外,也不乏人性的恶意,甚至,因为生存资源更为匮乏的原因,这里的小事也可能晾成大祸。
她刻意放大自己孤僻寡言的标签,除了必要的出门打理田地、取水劈柴,几乎足不出户,哪怕偶尔在村口路上与人偶遇,也只是淡淡颔首示意,不会停下脚步寒暄,旁人搭话,大多以“嗯”“有事说事”“我还有事”简短回应,从不延展话题。
久而久之,村里所有人对乔大郎的印象彻底固化——高大黝黑、力气大、打猎本事强、有一条极凶的猎犬、性格冷僻不合群、不爱与人打交道、软硬不吃,没事不要主动招惹,招惹了也讨不到半点好处。
这份刻板印象,恰好是乔明溪想要的保护壳。
越是孤僻不好亲近,旁人越不会过度好奇她的私生活,越少有人会留意她从不与人共浴、从不参与男子聚众泡澡喝酒、从不脱衣示人、夜里院门紧锁从不出门的细节。
众人只会把一切反常归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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