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内室陷入死寂。
却昭清楚地看到齐衍原本暴动的气息一丝一丝平息，神色逐渐变得木然。
并非是寒毒褪去。
而是心里最深处的某根弦彻底绷断，眼底再无余温。
半晌，只吐出三个字。
“是，师父......”
戴衢背对着却昭，使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他微叹口气，并未再说出什么安慰的话。
“罢了，你好生歇着吧。”
井凌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关闭。
齐衍独自一人呆坐在床头，眼神直愣愣地紧盯着自己苍白无力的双手。
师父的话语还停留在他的耳边。
“你是掌门的徒弟——”
却昭扒在窗台，一动不动。
良久后，小this终于看不下去。
“昭昭，咱们还进去吗？”
却昭回神。
“进，怎么不进？”
她随意揩拭下自己的脸庞，起身从窗外翻进。
“窦窦？”却昭试探道。
齐衍诧异回头。
只见银白月光下，一名身着鹅黄褙子的女子正睁大双眼，小心向自己走来。
“昭昭？”
许是太过惊讶而扯动了伤口，齐衍有些吃痛。
却昭赶忙上前止住他起身的动作。
“你伤得厉害，先不要起来了。”
齐衍有心想问她何时来的，有没有听到方才师父的话。
但看着却昭坦然的模样，还是没有将话问出口。
对于他的心思，却昭心知肚明。
她低了低眉，佯装对方才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
“我从荥春榭醒来，发现你不在，所以才寻了过来。你现在如何？可是伤到了哪里？”
师父的无视是他埋藏在心底的伤疤。
这伤疤太脆弱，旁人一旦触及，便是成千数百倍的疼。
她不想再让他难过。
齐衍眼中滑过几不可察的轻松。
若是昭昭听到了师父方才那番话，又要为他担忧了。
“无妨，都是些小伤？倒是你，为何会突然消失，而后又回到了荥春榭？”
却昭知道他口中的“突然消失”应该是指骆天和小this把自己拖出苦崖境的时候。
她也不知该如何向齐衍解释时空隧隙的存在，只能把一切都推给最虚无缥缈的天道。
“我也不清楚。不过你也是知道的，之前我也总是会突然消失不见，也许一切都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呢？”
小this有心想要在这个未来大佬的面前露露脸，却被却昭硬生生按了回去。
它在识海中抗议：“为什么不让我告诉他是我们救了你？”
却昭无奈解释：“他若是问起你们的来历，我该如何解释？窦窦现在这么虚弱，我还不能把自己将要离开的事情告知于他。”
小this这才堪堪闭嘴。
却昭又坐在床头陪齐衍聊了许久。
聊苦崖境坍塌，聊荥春榭花开，聊茯苓糕软糯。
唯独对齐衍身上的寒毒只字不提。
却昭有些分不清楚，自己有意避开这个话题，究竟是为了让齐衍安心，还是因为她实在太过害怕。
方才齐衍发病的模样她都看在眼里。
她几乎是固执地认为，只要自己和齐衍都不再提起，寒毒便真的不复存在。
说着说着，却昭的内心开始有些恍惚。
如今发生的一切都是真是的吗？
为何这一切的苦难都会降临在她和齐衍身上，简直像是一场噩梦？
她努力眨眼，想要像往常那般从噩梦中惊醒。
可这都是徒劳。
再次睁眼，映入眼帘的还是齐衍那张如薄纸般的面容。
齐衍太过虚弱了。从头到尾几乎只是却昭一人在说话。
他斜倚在床头，淡笑看着眼前滔滔不绝的少女，脸上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
说到最后，却昭观齐衍的精神欠佳，便自觉离开。
“你先好好休息吧，我明日再来看你。”
齐衍在井凌殿一呆便是小半个月。
期间却昭看着自己愈发凝实的身体，内心沉重。
小this说了，待却昭的肉身彻底形成之际，便是她回到原本时空之时。
到那时，一切都会回归正轨。
没有人会知道，在诺大的乾阳峰的一处角落，曾经有人扬言要让沉寂的荥春榭开满鲜花。
“那窦窦呢？”却昭问。
小this一愣，答：“你会在未来见到他。”
可却昭不依，还是重复：“那现在的窦窦呢？”
他会记得自己吗？
自己离开后，他又会怎样呢？
这些问题没人能够回答。
也许就连病重的齐衍自己也不知。
早已习惯阳光的人要如何再次回到阴雨季。
却昭愈发愁眉不展。
直到齐衍彻底看不下去。
他手里捧着青洛配好的汤药，在第十三次听到却昭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叹息后，忍不住开口：“发生何事了？”
从那夜起，他就看出她怀有心事，只是不想告诉自己。
却昭眨巴着眼睛，佯装无事：“嗯？我没事呀。”
不安的手却已然将她出卖。
齐衍看了看她不断搅动着裙摆的双手，但笑不语。
“好吧，”却昭投降，转而试探，“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
齐衍似有某种预感，神色也跟着变得郑重。
却昭被他盯得发慌，一咬牙将肚子里的话全都吐了出来：“如果有一天我突然离开了，你会怎样？”
说完，她将头整个别开，不去看齐衍。
一息，两息......
齐衍始终没有回答。
却昭听到自己的心跳扑通，呼吸却有些变得很轻。
她迟疑地回过头，却看到齐衍不知何时起已经红了眼。
“你别哭啊！”却昭急了，“我只是打个比方，打个比方而已.....”
这是齐衍第一次当着她的面落泪，毫无预兆，无声无息。
却昭手足无措地想要为他擦拭，却被齐衍躲开。
“你要离开了？”
声音很轻，不像是在问却昭。
而是在跟自己说。
昭昭要离开了。
他又要变回独自一人。
却昭此刻无比痛恨自己方才所说那些的话，恨不得穿越回去给自己来一下子。
话怎么就这么多呢？
“你不走？”
“我不走！”
“此话当真？”
看着齐衍发红的眼眶，却昭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真的假的？
她满心满眼想着的，都是不要让这么好看的一双眼睛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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