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鸿,你带客人回来了?”

微弱的话音将落未落,就是一阵窸窸窣窣被褥滑落的声音,屋内的妇人似乎是想要起身,但却没撑住,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柳若鸿一惊,顾不上其他,快步走进屋内。姬敏为了避嫌,没有跟进去,只止步于门口粗粗地扫了一眼,以防柳姑娘需要帮忙。

病榻上的女子约莫三十多岁,与姬敏母亲年纪相仿,但因常年卧病在榻、药食不断,面容格外苍老,肤色也变得暗黄,唯有那秀丽的五官可以看出江南女子的风貌。

她拉住柳姑娘的手,似乎要说一些体己话。柳若鸿为难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姬敏立即会意,小步退到了院子中去。

他此举不过是为了安柳姑娘的心,姬敏自幼习武,以他的听力,即便是站到了院子外面,也依旧能将屋内母女俩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听见柳母小声地问道:“是谁来了?”

柳若鸿答道:“是……是廖大哥。”

“廖漆?他来做什么?!”柳母秀眉一拧,冷声道。

她倏地坐了起来,怒道:“你父亲在世时,他几番上门、死缠烂打,只为求娶你。我和你父亲看在他是同侪遗孤、且又待你真心的份上,才勉强同意了这门婚事。可哪想到——”

“你父亲前脚被构陷下狱,他后脚就跑没影了。呵!”柳母冷哼一声,直起腰板,“枉费你父亲生前那般提携,不想却是个没骨气的!”

许是气急攻心,柳母被牵动了心肺,一阵咳嗽,撕心裂肺。

柳若鸿赶紧帮忙拍着后背顺气:“娘、娘,别说了,别说了。”

“廖大哥他……也是有苦衷的。他这次回来……也、也是向我们赔不是呢。”柳若鸿违心地说道。廖漆本是她的未婚夫,奈何在父亲下狱后立即就和她家划清了界限,不仅不愿帮忙查父亲的案子,还在母亲求上门时,说了好一通风凉话,气得母亲一病不起。

柳母恨极了他,柳若鸿难道就不恨吗?

这人不仅枉顾父亲多年的提携之恩,还气病了她的母亲!如若不是她,母亲这一双眼睛又怎会伤着,再也不能视物呢!

她恨!恨极!但眼下,她别无他法。

柳若鸿很清楚,永安郡王遇刺于知州府,知州大人为了封锁风声,定会全城戒严。知州府已经被封了,没道理江淮城不封。届时城内都是巡逻的府兵,他们只需要对照人口簿,挨家挨户地排查人口,就能搜出隐藏在城内之人。

她如果不能尽快地给观棋安一个合理的身份,只怕很快就会暴露。到时候别说是观棋,就连她和母亲,以及柳若鸿当差的四六局,都讨不了好果子吃。

柳若鸿非常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她在回来的路上思量了很久,最终决定让观棋公子冒用廖漆的身份。

一方面廖漆与她婚约未解,名义上仍然算是柳家的女婿,住在这里无可厚非。另一方面则是,自父亲去世后,廖漆就离开了江淮城,多年未见,众人不清楚他的长相。

她只需要谎称,廖漆外出多年,现已折返,与她成婚。名正言顺,便不会有人怀疑。

至于容貌,柳若鸿完全可以用胭脂粉底将观棋公子的脸稍作修饰,把肤色涂得暗一些,眉型改得平一些,掩去那份惊艳,再换上一身农家的粗布短打,想必就能蒙混过关。

她计划得很好,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但唯独没有料到的是母亲的态度。

母亲爱惨了父亲,因此恨极逼死父亲的人,也一并恨上了彼时彼刻作壁上观的廖漆。

没等柳若鸿思量明白,如何才能劝服母亲,柳母就豁然起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若鸿,我们柳家是落败了,攀不起他廖家的门第!但、但我们也不是个没骨气的!这门亲事我不认!不认!”

说着她便用力握住女儿的手,怒道:

“若鸿,你去——快去!去拿擀面杖,将那个、将那个恬不知耻、忘恩负义的混蛋,给我打出去!我们柳家没这样的女婿!”

“娘——”柳若鸿何曾见过病弱的母亲这般模样,当即软了声音。

她既怕母亲气坏了身体,加重病情,又怕等在门外的观棋产生误会,弄错了内情,还怕此番争执引起邻居围观,届时丢人事小,引来了知州府兵、走漏风声事大!

正当柳若鸿不知所措,纠结如何解决这个难题时,等在院子中的观棋说话了。只听他高声说道:

“柳夫人,千错万错都是我廖漆的错,请不要责怪若鸿!”

“我廖柳两家本就修秦晋之好,奈何我当年胆小怕事,弃若鸿而去,丢下你们孤儿寡母历尽坎坷。您恨我怨我,我都认了!”

“眼下我廖漆回来了,向您和柳老爷请罪,我愿与柳姑娘重修姻缘,还请夫人看在我一片真心的份上,给我个机会!”

柳若鸿原本还在焦虑要如何解决难题,听到观棋公子的这一番话,直接愣住了。

对方不仅听到了母女俩的对话,在极短时间内敏锐地弄清了情况,领会出她的意图,还直接在门外就打出配合。

这样即便邻居听到了刚才的争执,也不会起疑心,反倒是给观棋坐实了柳家女婿的身份。

这份急智和周全,着实令柳若鸿赞叹不已,心生佩服。

……

姬敏在听闻母女俩对话时,就已经领会了柳若鸿的所思所想。

他与柳若鸿想到了一处。

知州封府之后必定会封城,发动府兵挨家挨户的搜查,以防有漏网之鱼,并在第一时间控制舆论。否则一旦永安郡王遇刺的消息传到了平、宁两城,援军自会兵临江淮城下,到时便全盘皆输!

姬敏从不怀疑知州的胆识。他既然有胆量做下盐税贪腐,必然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席间的行刺以及紧随其后的封锁便是最好的证明。

只是,他不清楚的是,这江淮城中的水到底有多深,还有多少官员搅和在其中?又是否有来自京城的势力与之勾结?

毕竟盐铁之税关乎国库充盈,石勤之一个小小的江淮知州,真的有能力做下这般案子吗?

最坏最坏的可能是,这里面有皇贵妃和太后的手笔。

先帝子嗣凋零,多年无子,老来只能从宗室中过继。姬敏的父亲便是那个被过继的宗室子,他们一家也因此一步登天,从永州那个苦寒之地,入主了中原最富庶的京城。

姬敏的母亲是父皇的结发妻,在父皇继承大统之后,顺理成章地成为皇后。而贵妃则是京中贵族的女儿,在知晓先帝属意父皇后,便嫁女投资。这份投资很快便见着了回报,那便是姬瑜的降生。

自古以来,家业都由嫡长子继承。皇后有子,且年长七岁,于情于理都该是姬敏入主东宫。但贵妃母家势大,又有前朝诸多重臣支持,岂会善罢甘休?

姬敏活着的时候,她是扳不倒的,因为在利益之上压着的是礼法。但如果姬敏死了呢?如果他南下江淮查案时,被歹人所害死在了江淮城中呢?

这可不就给了贵妃母家问鼎的机会了吗?

毕竟新帝只有两子,就算未来后宫中再有其他皇子出生,在长幼方面也落了下乘。

回报太过丰厚,姬敏毫不怀疑,对方有意愿且有行动力,去促成这件事。

他在临行之前便已经知晓此行的凶险,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要查盐税一案。不仅是因为这是父皇交给他的任务,查好了能为他挣得名声、积攒功绩,更是因为此案关乎国库充盈、民生社稷。

以前在永州时,姬敏没少见“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的惨象,那时他无能为力,但眼下他受封永安郡王,未来还可能继承大统、治理天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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