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暖阁内灯火未歇,针落可闻,底下人亦不敢随意走动,生怕脚步声惹了座上那位。
周平挪着步子,缓缓走到书案前,双手奉上一盏七八分烫的茶水,动作格外轻。
他本是从先帝时伺候起的,资历老又得脸,平日上茶倒不由他这个秉笔太监来做。
只是前些日子裴归鸿在批阅奏章之时,无端责罚了个上茶的小太监,阴晴不定的性子倒让那些太监不敢揽这副差事,只托给他来做。
殿内莫名生得一股无形威压,笼在所有人心头上。
本想着上完茶便退出到殿外,却忽地闻得座上人一句。
“周平,这两本奏折你看一看。”
裴归鸿眯了眯眼,眉头紧皱,俨然一副郁结于心的模样,他手一摊,将那两本方才看过的奏本甩到周平面前。
哐当一声在殿内蔓延,不小的动静使得外头的人愈加小心自处。
周平此时却是有些惶恐,虽说秉笔太监除伺候起居外,也须协助皇帝批阅奏章,可因先帝不愿他们沾染政事,所以他也从未正经看过这些个奏章。
他躬着身子,捡起桌上的奏章,只低头草草扫过几眼。
第一本是肃州知州陈恪呈上的,笔墨不多,却事关重大。
肃州边境自清明后便一直遭受西凉旧部扰乱,虽早早派兵前去镇压,异动之势不灭反盛,收效甚微。
且五月后西凉旧部借榷场之由,纵马踏毁百姓田地,抢夺粮草,已伤百八十人性命,请求出兵镇压。
周平心中无甚情绪,自虞朝开国以来,西北部的四大凉国便未曾安生过,这样的奏章纵是没看过也听过。
他忙换了第二本看,是内阁学士乔渊递上的。
奏章大致意思是中宫久虚,六宫无主,请求陛下早日册立皇后。
周平悄悄撇了眼裴归鸿的神色,却不敢出言。
茶盏被人放下,裴归鸿不似先前那般肃然,舒然道:“不算你妄言,尽可说。”
周平仔细着将两本奏折放回原处,姿态愈加谦卑惶恐,“肃州之事关乎国土,自然是早日派兵镇压为好。”
“只是……”他顿了顿才说,“立后一事亦不可搁置。”
裴归鸿似是被这群身边声调一致的人逗笑,往常朝堂政事不论大小,众人总要争论不休,可一到立后之事却都哑了火。
“这一道折子,容怀远前些日子也上过。”裴归鸿望着案上那一盏灯火,视线随火光跃动,微微出神。
论后宫资历,容潇潇比乔疏月早大半年入府。
论处事为人,乔疏月孤傲,容潇潇跋扈,这二人不相上下。
论后宫威望,乔疏月凛然持重,容潇潇左右逢源,亦是打了个平手。
裴归鸿神色不自觉温和下来,娓娓道出:“你觉得朕该立谁为后?”
“奴才……不知。”周平吞吐着回话。
岂料裴归鸿却是话锋一转,“既然你们也不知,何必来为难朕呢?”
不等周平应答,他又道:“朕已决意发兵征讨西凉,苦于主帅人选迟迟定不下来。”
“这……”周平只低眉恭顺,难以开口。
熟悉西北战事的将领不多,除开不久回朝的诚王裴兰昭,便只剩下安国公容大将军。
诚王裴兰昭功绩卓越,西凉便是他亲领兵攻破,若再出兵镇压旧部,颇有功高震主之意。
容怀远将军久未领兵,况且立后迫在眉睫,此时若是让他出兵,怕是会引起朝臣对后位人选的非议。
因而裴归鸿这几日烦心不已,加之运河漕运修筑一事,所需银两甚多,各事上难以抉择。
烛火明灭,人影扑朔,殿内陷入寂寥中。
他不动声色地吹灭案上明着的那盏,流露出倦怠之色,这两月他一心扑在政事上,在前朝中疲于奔命,不曾歇过片刻。
他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忧心天下,或是逃避着什么。
眼前一恍惚,那人的身影仿佛就在他身旁,言笑晏晏,为他研墨奉茶。
裴归鸿唇角勾起,浮现一个淡淡的笑意。
转而他猛地重重咳起来,眉目皱起,扶起一旁的书案佝着腰,顷刻间便觉得头晕目眩起来。
周平赶忙使唤小太监递上一件云氅,披在裴归鸿肩上,低声道:“皇上您一向畏寒,夏日里也不可疏忽了。”
裴归鸿嗓音哑着,“朕想自己出去走走,你们不要跟来。”
周平本欲阻拦,想着皇帝难得不拘于政事,便也不再出言。
……
一身水蓝云氅行于红墙绿瓦间,难得一抹亮色。
宫道中散着若有似无荷叶清香,沁人心脾,抬眼望去天上月朗星稀,耳边依稀响着蝉鸣声,裴归鸿不自觉放开了步子,无神走着,越过几道宫门。
忽而一阵琴音打散了宁静,几近曲不成调,一声短一声长,他凝神去听,将几节音调拼凑在一处。
丝竹声入耳,琴弦似乎被人有意压住,有如女子私语低诉,又夹着不愿人知的幽怨,其中不乏有错音或是杂音,可知那人技艺并不娴熟。
裴归鸿无言望去,料想抬眼循着琴声来处,恍然见着面前宫殿的牌匾。
承乾宫。
是了,宫中还有谁的琴艺拙劣至此。
只能是她了。
他心中思忖一番,不由嗤笑出声,原知这便叫“曲有误,周郎顾”。
承乾宫偏殿内一伙人围在桌前说笑,时人欢笑打趣,与乾清宫的景象倒是大相径庭。
裴归鸿敛了笑意,疾步走了进去,外头并无人看值,也无人发觉他进了宫内。
那人似是渐入佳境,泛音空灵清亮,抹挑吟猱一气呵成,饶是屋内人也静下来。
他行至偏殿门前,不急不徐地轻推了门,那门悠悠退开,正对着抚琴之人,只堪堪露出她的半张脸,生得欲说还休,抱琴含羞之意。
两月未见,她褪了病时的颓色,眼波灵动,顾盼生辉,透着他难得一见的微笑。
天水碧色的衣裙衬得她飘然欲仙,一曲罢,她的目光从琴上收回,抬首正撞上门缝中他的隐晦不明的眸光。
她失神一瞬,目光陡然变得匆忙,指尖一抖,琴弦发出噔的重音。
见自己被韩昭苏发现,他索性也不再遮掩,把那扇门全然推开,大方走进来。
身边那几名宫女也惊得从座上弹起来,连连向他下跪行礼。
韩昭苏怔了怔神,看了眼面前跪倒一片的宫人,慢了半拍地躬身行礼。
面前之人睫羽轻颤,眼下晕着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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