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烫金的帖子被张夫子捧在手里,动作轻得像是在托着个刚出窑的瓷器,生怕稍微用力就给捏碎了。

讲堂门口的浮尘还在光柱里打转,那是裴度刚才愤然离去时带起的。

沈怨伸手接过了那张薄薄的纸片。

指腹擦过上面那个笔锋张扬的“钱”字,力透纸背,甚至摸得出微微凸起的墨痕。

这哪是请帖,分明是道催命符。

李狗凑了过来,脖子缩着,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鸿门宴啊,沈兄。”

他眉头拧成个疙瘩,一脸的不赞同。

“那钱家摆明了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肚子里憋着坏水呢。”

沈怨没急着搭腔。

她将帖子翻了个面,目光落在那鲜红的“寿”字上。

红得扎眼,像是刚抹上去的血。

“请柬都送来了,若是不去……”

她抬眼看向窗外连绵的远山,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岂不是显得咱们怕了他?”

李狗张了张嘴,原本想劝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他觉得沈怨这个笑,比刚才裴度那张惨白的脸还要让人心里发毛。

……

那日之后,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白日里,沈怨依旧踩着晨钟进讲堂,书卷往脑袋上一盖,便开始补觉。

张夫子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这祖宗不把讲堂顶棚掀了,爱睡便睡吧。

可一到入夜,甲字号学舍那扇小小的窗户,就成了某些有心人眼里的西洋景。

子时已过,整座书院都睡熟了,唯独那扇窗还亮着。

偶尔有起夜的学子路过,总会下意识放轻脚步,往那窗纸上瞄一眼。

昏黄的烛光将一个人影投在窗纸上。

那影子时而伏案疾书,时而对着墙壁比划,嘴里似乎还念念有词。

起初,大伙儿猜沈怨是在为钱府的寿宴备礼。

后来,有人觉着他是在偷偷用功,想在下次月考里继续压裴度一头。

可到了第三天,风向变了。

“我昨晚看得真切,他桌上摊开的根本不是经义子集。”

“我也瞧见了,花花绿绿的,画的全是些缺胳膊少腿的小人儿!”

“哪怕是看话本,也不至于通宵达旦吧?我看那架势,倒像是在练什么偏门功夫。”

谣言这东西,最怕有人信,更怕有人传。

没过两日,“挑灯夜读”就传成了“修炼邪术”,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见沈怨屋里冒绿光。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裴度耳朵里。

自从上次月考被沈怨当众碾压,裴度整个人都有些魔怔。

他不再捧着书本高谈阔论,也不再去夫子面前讨巧卖乖,那双眼睛整日里阴恻恻地盯着沈怨。

他想不通。

一个整日呼呼大睡的人,凭什么能写出那样的文章,解出那样的算题。

这不合常理。

所以,当听到那些关于“夜半邪术”的传闻时,裴度非但没觉得荒谬,反而觉得抓住了救命稻草。

这天夜里,裴度连书都没温,像做贼似的摸到了沈怨学舍外。

他寻了个墙根下的阴影蹲着,透过窗缝往里窥探。

烛火跳动,沈怨确实没睡。

桌案上摊满了纸张,密密麻麻全是些奇怪的线条和符号。

有的像地形图,标注着“前厅”、“后院”、“柴房”。

有的则写满了蝇头小楷,标题隐约可见《钱衙内霸占民女记·说书版·一》。

裴度看不懂那些鬼画符,但他看清了沈怨的脸。

在烛火的映照下,那张脸白得有些过分,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没有丝毫困倦,反而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亢奋。

裴度在外面喂了一夜蚊子,初秋的夜风吹得他手脚冰凉,上下牙直打架。

而屋里的沈怨,一直熬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伸了个懒腰,吹熄了蜡烛。

第二天。

当裴度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出现在讲堂时,看到的却是神采奕奕、甚至嘴里还哼着不知名小调的沈怨。

一连三天,天天如此。

裴度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因为缺觉而脸色蜡黄,脑子像灌了浆糊一样转不动。

反观沈怨,却像是每晚都吃了什么大补的灵丹,越熬夜,精神头越足。

终于,在第四天的课间,那根紧绷的弦断了。

裴度几步冲到沈怨面前,因为激动,嗓音有些劈叉。

“沈怨!你老实交代!”

“你每晚究竟在做什么?你为什么不用睡觉!”

这一嗓子,把原本昏昏欲睡的讲堂炸醒了。

李狗蹭地站起来,像只护食的恶犬挡在沈怨身前。

沈怨却轻轻拍了拍李狗的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慢悠悠地抬起头,视线在裴度那张憔悴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他那浓重的黑眼圈上。

“啧。”

她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情实意的惋惜。

“年纪轻轻,阳气就虚浮成这样。”

裴度一愣,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胡说什么!”

“也罢。”

沈怨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缓缓站起身。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告诉诸位也无妨。”

她环视四周,看着那一双双充满探究的眼睛,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信服的沉稳。

“我这身体,有些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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