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的刘家,月过中天了,刘嫂子才等到自家男人进了院门。
“这么晚?昨儿不是说,张地主家周岁宴包了场,席面做好了又不用你折腾。”
刘福星本一脸的晦气,这会儿到了家,脸色缓下来,又气又笑着说,“谁能想到会出那样的幺蛾子?”
“咋的了?快说快说!”刘嫂子闻到了八卦的味儿,耳朵顿时竖了起来。
刘福星再了解她不过,却没急着开说,“先让我做口吃的,忙活一夜又赶着回来,肚子里空得打鼓。”
他挽了袖子进了灶房,快手做上一小盆面疙瘩。
刘嫂子跟在后头帮不上手,开了锁从柜子里摸出个小罐子,是她从几个小的虎口里夺出来的那点肉酱,摆在案上等着。
趁这功夫,刘福星将事情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原是那姓张的地主前年纳了个美人做妾,去年年头上得了个男娃,他已四十有一,算得上老来得子,狂喜之下包了镇上最好的酒楼,想着请四邻八乡的亲朋胡吃海塞一顿,显摆显摆他的大胖儿子。
谁知定金给了,要用的食材也都购置好,临了要开席,张家却来告知席面不做了。
酒楼老板那个气啊,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就奔了邻村讨说法,这才得知张家也是迫不得已,此刻正打得热闹。
合该那美人倒霉,生了个宝贝蛋忘乎所以,同人苟且被抓了个正着,那情郎也不是旁人,是张地主的本家堂弟。张地主本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家老太爷倒第一个挥着拐杖打了过去。
几厢闹腾着一对峙,扒出来的事儿比想的还热闹,与美人有手尾的竟不止堂弟一个。
至于那孩子,到底是张地主的种,还是老太爷或是他堂弟的,美人自己都说不清楚。
村正已召了人,要将美人沉塘,周岁宴自然开不得了。
遇上这样的事儿,酒楼这边也没了法子。照说收了一半定金,预备下的食材也不算亏,可那么多的肉菜,一时半会卖不出去,坏掉了实在可惜,刘福星便领着几个帮厨忙活了半宿,挑那易变质的先做了处理。
一边说着,刘福星将面疙瘩往嘴里扒了一口。面疙瘩上裹着肉酱,酱汁被热气一激,香得厉害。
“诶,这肉酱……你做的?”他问。
“花家送来的,说是谢谢我头两日帮了忙。”
“花见山?不能吧,他那手艺,能做熟就不错了。”
“颜哥儿做的。”刘嫂子坐在对面,剥了两头蒜搁在丈夫碗边,“你别说,那孩子闹了这么一出,如今看着可爽利多了,头前来送谢礼,婶子前婶子后的,嘴甜得很,让人心里舒坦。”
刘福星回忆了一下那小哥儿的模样,自小就漂亮得不像话,也被他爹惯得不像话。
他倒不信能折腾寻死的人会突然变成个好的,只是这肉酱确实做的不赖。
酒楼后院的井里还吊着几十斤没来得及处理的猪肉,用这个法子熬成酱倒是不错,烧茄子烧豆腐,蒸蛋炒豆角……怎么做都出不了岔子。
想到这儿,他舀起一勺肉酱放嘴里,细细咂摸。
第二日早起,天就阴着。
灰扑扑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雨。
花颜站在屋檐下看着收拾箩筐的老爹,心里不落忍。
“爹,今儿别出门了吧?”
花见山将麻绳勒紧些,“没事,清明难得明么,总不能阴天就不做买卖。这云看着厚,兴许吹阵风就散了。”
见状花颜也没再劝,进了灶房将昨夜的葱花饼抹了肉酱卷好,包仔细了,塞在箩筐里,“万一下雨,您可别逞强往回赶,找地方躲躲,雨停了再走。”
花见山心里热乎,面上撑着为父的架子,“嗐,爹这把年纪了,还要你操心这个?”扁担往肩上一挂,转头叮嘱,“你在家也别太累,活儿做够了就多歇歇,回屋吧,”说罢摆摆手,径直出了院门。
花颜在院里站了一小会,天色确实不好,风也起来了,带着丝潮气。
关门,干活。
先用刀石将家里的菜刀和那半片剪刀都磨了磨,稍锋利了些。
这破剪刀昨夜可立了大功,用来裁切通草纸比菜刀可顺手多了。效率高了不说,裁出来的花瓣边缘也更齐整,干净利落。
做反季节花卉的策略已定,这一批他选了海棠、菊花、腊梅等五种。另外想着物以稀为贵,每一款的量都不能多,预计三五件也就够了。
待花瓣和叶片全部裁好,将它们分门别类堆在桌面上,手指捻起纸片一折一弯,一片微微蜷曲的海棠花瓣便做成了。
所有花瓣捏完,小心黏贴组装。待所有花朵都成型后,晾干一会儿,花颜趁空吃了午饭,然后再来上色。
做这活儿心急不得,一笔一瓣都得耐心,色彩要仿真,浓淡过渡得自然。没有几年的美术功底,上色上的不好反倒俗气。
秋日的海棠很美,得是那种揉碎了的胭脂色,薄薄的绯里透着一层粉,粉里又洇着一点红。
花瓣层层叠叠地攒着,蕊心处粘了些细碎的纸屑,点成蜜色,茸茸地立着。
菊花一般人不爱往头上戴,花颜准备劝人买来插瓶。
恰是清明前后,供奉先祖也是极好的。
弯弯曲曲的花瓣雪白细腻,只在花心处晕了两笔浅黄,清寂、温存,不沾一丝烟火气。
腊梅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染了鹅黄,绽开了的鲜活娇艳,花苞则圆墩墩的,憨态可掬。
三五朵挨挤在一起做成发簪,为青丝平添十分的俏丽……
做完要赶着集市的这一批,花颜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脖子。
整个上午加半个下午,也就得了这么十来件成品。
慢是慢了点,但和上次的比起来精致了许多,绝对经得起最挑剔的目光。
搁在桌面上,远远望去,一时竟分不清今夕何夕,只道是秋未去,而冬已至。
视线偏转,窗外却还是暮春,酝酿了整日的雨,终于开始落了,丝丝如绵,随风潜入这方小院。
永生花都做好了,只是想要走精品路线,这外包装还得下点功夫。
花颜琢磨了好一会儿,琢磨出好几条备用方案,也没急着实施,他打算先换个活儿换换脑子,给老爹做双千层底的布鞋,整日走街串巷的,多少能舒服点。
回到屋里翻出一件土黄色的旧衣裳,可以用作鞋面和鞋里。
拆了缝线,将大块的布片裁下来,用清水搓洗两遍,抖开了晾着。
接着熬浆糊,打袼褙。
从老爹箩筐里要来的那扎破布头派上了用场,铺开第一层旧布,用刷子蘸了浆糊,细细地刷一遍,再铺第二层。
用手掌从中间往四边推,把气泡挤出去,让两层布服服帖帖地黏在一起。
第三层,第四层……
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一共糊了六层。糊好了贴在门板上,等着晾干就行。
花颜推门进了东屋。
老爹屋里就孤零零的木床和一口箱子,杂物没处搁,尽都堆在墙角。
花颜垂下眼默了默,再抬眼巡视一圈,从床底翻出一双破得不成样的旧鞋,只剩了半个鞋面,鞋帮子都烂没了。
拎着鞋到屋檐下,左右拍击的去去灰,搁在自己脚边比了比大小。
老爹的脚比他大上一圈半,脚掌也宽,像是常年走路走出来的实心脚。
在草纸上记下了尺寸,花颜顺手把这旧鞋刷了,虽然破,就当拖鞋在家用用也还行。
才刚把鞋晾到墙根下,院门外“咚咚咚”几声敲门声。
雨丝还是毛茸茸的,这天气,谁会上门?
花颜擦了擦手,快步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
“二朗?”
雨水顺着奚朗的额角往下流,他点点头,也不进门,蹲在门槛外头卸下了比他还要宽一截的背篓。
起身回头,他也不看人,盯着不知什么地方,说:“我哥交代的,只要有空就给你送紫云菜来。村后山多的是。还有,他走得急,请期的事儿他托了村老还没得到回复,让我告你一声。”
花颜低头一瞧,背篓里的马蓝被雨水润得浓绿油亮,堆到冒了尖。
这满满一筐怕不是有二三十斤……他瞅瞅奚朗那消瘦的身板,把门打开些,“进来坐,外面下雨呢。”
“不用了。”
奚朗抬手抹了一把脸,仰头看天色。大哥已去了盘龙隘,无人给他撑腰,要是把赵荷花惹急了,怕是又要饿上他几日。快嘴说道:“你把背篓腾出来,我还要赶回去。”
这犟脾气。花颜也没再多劝,双手抓着背篓一拎……没拎动。
蓄了雨水的叶片比他想象的还要重。只能改拎为拖,往院门里拽。
奚朗“啧”过一声,伸胳膊一提溜,花颜顿觉手上一轻,牵着背篓和倔牛进了院儿。
两人合力将背篓里的马蓝倒出来,堆在堂屋外檐下的干地上。叶子湿漉漉的,雨水混着泥土,迅速在地面晕出一片深色。
花颜顺着看过去,这才发现奚朗居然打着赤脚,在院里留下一串的脚丫印子。
“你鞋呢?”
奚朗拽上空背篓正打算走,闻言随手扯了扯衣襟,露出里面裹着的一双草鞋,一脸莫名地看向花颜。
这哥儿不光娇气,连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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