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砚生没接那方砚。
他先看了看那女人的手。
手，是红的。
不是脏。
是石头磨的。
指甲缝里，是红丝。
洗不掉。
常年磨红丝石的人，才这手。
一个外行，看砚，看的是砚。
内行，先看手。
"您做红丝砚。"鲁砚生说。
那女的笑了笑。
"看得出？"
"手上的红，洗不掉。"
女的把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
像，一个习惯。
被人看手，是不舒服的。
"我姓佟。"她说。
不是本地姓。
青州这地方，做砚的，多姓王、姓李、姓赵。
姓佟的，少。
是个，外来的姓。
"佟姨。"鲁砚生说。
"这方砚，是您的？"
"不是。"
"那您，从哪儿来的？"
佟氏没答。
她把砚，搁在石头上。
搁得很稳。
"你先看看，"她说，"这方砚，跟你怀里那方，是不是一对。"
鲁砚生的心，跳了一下。
他没说，他怀里有砚。
他怀里的砚，在金山，在北沟。
这一路，他没带在身上。
可这女的，知道。
她说"你怀里那方"。
她说错了。
还是，她说的不是金山那方。
是别的。
"佟姨。"鲁砚生说。
"我怀里没有砚。"
佟氏看着他。
她的眼睛，又在打量。
"那是我记错了。"
她说。
她说得很自然。
自然得像，一句闲话。
可这一句，是试。
试他，身上有没有砚。
试他，诚不诚实。
这个人，是替谁来的？
是替"贞"。
还是，替别人。
---
林晚醒了。
她听见了动静，坐起来。
她看见佟氏，愣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
像是，认出了什么。
又像是，只是忽然被陌生人吓着。
佟氏也看了她一眼。
看了一眼，就移开了。
移得，很快。
像，怕多看。
鲁砚生把这一切，收在眼里。
这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愣。
一个躲。
为什么？
"佟姨。"鲁砚生说。
"您为什么，把砚给我？"
佟氏看着火。
火，快灭了。
她伸手，从旁边拾了根柴。
搁进火里。
火，起来了。
"不是我给你的。"
"是有人，托我给你的。"
"谁？"
佟氏停了一下。
"我不认得她。"
"她只给了我一封信，和这个砚。"
"她让我，来黑山，找鲁家的人。"
"找到了，就把砚给他。"
"走了，就不用再找。"
鲁砚生看着她。
"她什么时候给您的？"
"十天前。"
"在哪儿？"
"青州城，城南。"
鲁砚生的心，紧了一下。
城南。
柳伯年的药铺，在城南。
林晚住过的那个药铺，在城南。
当年救他娘的那个老大夫，也在城南。
"那位，是什么样的人？"鲁砚生问。
佟氏想了想。
"女的。"
"三十多，快四十。"
"瘦。"
"说话，是南边的口音。"
南边口音。
那封信，是南边的纸。
他娘，姓苏。
苏家，是南边的人？
"她跟你说，她叫什么了吗？"
佟氏摇头。
"没有。"
"她就说了一句——"
"她说，'这砚，本来就是鲁家的。'"
"'我替他，看了二十年。'"
"'如今，该还了。'"
鲁砚生的手，攥紧了膝盖。
"替他，看了二十年。"
二十年。
他爷爷，是七十年前走的。
二十年，是他爹的时候。
他爹，二十年前，来过青州。
"第一回，他来找人。"
汪敬堂说的。
他爹，二十年前，在青州，找一个人。
找的，是谁？
找到了吗？
找到了。
还托那个人，看了一样东西。
看了二十年。
如今，还回来了。
可托东西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爹，死了。
那这个人，为什么，还还？
因为，她答应过。
"佟姨。"鲁砚生说。
"您认得，一个叫苏婉贞的人吗？"
佟氏的手，停在火上。
停了一下。
很短。
"不认得。"
她说。
很快。
快得，有点急。
鲁砚生不问了。
他知道，问不出来。
他伸出手。
他把那方砚，拿了起来。
砚，是红的。
红底，黄丝。
跟他娘埋的那方，一个色。
可他翻过来看底。
底上，是空的。
没有字。
他娘那方，底上刻着"念山"。
这方，什么都没有。
不是一对。
是同一种料。
是，同一座山上的，两块石。
就这么多。
可就这么多，也够了。
这是，他上黑山，带回去的第一块，真正的红丝石。
不是青州城里的。
不是别人送的。
是，从黑山上，下来的一块。
"这砚，我接了。"鲁砚生说。
佟氏点点头。
她站起身。
她要走了。
"佟姨。"鲁砚生叫住她。
佟氏回头。
"您做红丝砚，做了多少年？"
佟氏看着他。
"二十一年。"
鲁砚生看着她。
"您是在哪儿，学的？"
佟氏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
也，很苦。
"我不是学的。"
"我是，被人，从山上捡的。"
她说完，走了。
她走得很快。
一会儿，就进了山雾里。
不见了。
雾，是刚落下来的。
天亮前，黑山的雾，最浓。
一个人进了雾，就没了。
鲁砚生站在火边。
他手里，捧着那方砚。
"被人，从山上捡的。"
柳伯年，也是，从山上，捡了一个人。
捡的是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失忆了。
这个女人，姓佟。
她也，失忆了吗？
还是，她没失忆。
她就是，被人，从山上捡下来的，那个女人的——
孩子？
或者，什么。
鲁砚生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趟黑山，他没白来。
林晚站在他旁边。
她一直没说话。
这会儿，她忽然开口。
"砚生。"
"嗯。"
"那个佟姨，"林晚说，"她看我的眼神，不对。"
鲁砚生转过头。
"怎么不对？"
"别人看我，"林晚说，"是看一个生人。"
"她看我，像看一个熟人。"
"她躲得快。"
"躲得快，是因为，她心里，有东西。"
鲁砚生看着她。
他没说话。
这丫头，眼毒。
她也看出来了。
"林晚。"鲁砚生说。
"你这一路，是不是，也认出了不少东西？"
林晚想了想。
"是。"
"看见山，认得。"
"看见石头，认得。"
"看见人家做砚的手，认得。"
"可这些东西，"她说，"都像隔着一层水。"
"我看得见，摸不着。"
"我一伸手，水就乱了。"
鲁砚生听着。
他忽然，想起佟氏那句话。
"我是被人，从山上捡的。"
被捡的人，记不住自己。
他娘，被柳伯年从山脚下，捡回去了。
他娘，也记不住自己。
一个被捡的人，会养出什么？
会养出，一个，什么？
鲁砚生心里，那个念头，又浮上来了。
他还是，把它按了回去。
不是不敢想。
是，得有个凭据。
没有凭据的话，说出来，能毁一个家。
他爹找了十二年。
他不能，凭一个念头，就把一个人，推到他爹跟前。
"走吧。"鲁砚生说。
他把那方砚，用布，重新包好。
抱在怀里。
这方砚，他得，原样带回去。
给他爹看。
让他爹，自己认。
---
那天上午，他们下了山。
顺着来路，往南走。
雾，到晌午，还没散净。
山路滑。
林晚绊了一跤。
鲁砚生扶住她。
扶的时候，他的手，碰到她怀里的包袱。
包袱是硬的。
里头，是那块从金山带来的石头。
石头，是暖的。
在这条冷山路上，它是暖的。
"拿着。"鲁砚生说。
他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
林晚接了。
喝了一口。
她忽然说。
"砚生。"
"嗯。"
"你上黑山，是为了什么？"
鲁砚生看着前头的路。
"为了认一块山的石。"他说。
"那你认着了吗？"
鲁砚生想了想。
"认着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鲁砚生说，"得下山，才认得出。"
走到晌午，到了那个山坳。
山坳里，有那口井。
井，是老井。
井栏，是石头垒的。
井水，是凉的。
打上来，能照见人。
鲁砚生打了一桶水。
他先让林晚喝。
林晚喝了。
他把水桶，搁在井边。
他蹲下去，洗脸。
水里的影子，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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